毕竟四万钱实在不是个小数目,对一个寒门子弟而言,这笔钱足以改变他的处境,改善他的生活,支撑他几年的学业。
寒门子弟,孰能拒之?
然而,梁山伯略一沉默,却郑重地说道:“承蒙府君、明府与诸尊长厚爱,晚辈愧不敢当。今日这四万钱,晚辈不能尽数收下。”
不能尽数收下?此言一出,亭中一些人纷纷以为自己听错了。
梁山伯继续说道,郑重之中又多了恳切:“这四万钱,晚辈想分作四份。
第一份,一万钱,奉与恩师孟先生。非敢言酬,师恩深重,岂区区万钱所能答?这一万钱,以充万松学馆日用。
晚辈知道,学馆日用所糜不少,藏书楼的书籍需添补,讲堂的窗欞需修缮,食堂的柴米需採买。孟先生这些年来一直在为此耗財。晚辈身无长物,所能为者,唯以此万钱充学馆之用,以尽微力。
第二份,一万钱,分与万松学馆中数名清贫学子。
晚辈知道,他们与我一样,出身寒微,向学维艰。冬日里棉衣单薄,夏日里草履破损,写字的纸用完了便拿旧纸的反面再写,灯烛亦不敢多燃。这一万钱不多,给他们添些笔墨纸砚,添一件御寒的衣物,添一双新履,总归有些用处。
第三份,一万钱,由晚辈暂且留存,待到岁节归家时,奉与家母。
家父病故后,家母在山阴家中,日日织布,夙夜勤苦。晚辈离家来钱唐求学,她一人独守三间茅屋,不知几度寒宵,尽在机杼间消磨。这一万钱,晚辈不敢说能报答母恩於万一,不过是让家母手头稍宽裕些,不必再日日织布织到深夜。
至於最后这一万钱,晚辈便腆顏受之,充日后之用。正如適才府君所言,晚辈可凭此钱,无生计之累,得专意向学,不负诸位尊长的厚望。”
他说完,端端正正地朝诸位尊长躬身一揖:“这便是晚辈的一点微末之忱。若有不妥之处,还请诸位尊长见谅。”
一时间,亭中一片寂静,隨即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朱韜、陈懋、萧振、孙大田看向梁山伯的目光,都不由得讚赏起来。
孟文朗转头看著梁山伯,看著这个弟子从容应对长者的赏钱,將钱散了出去,他面上虽平静如常,可心中已不止是欣慰,而是暗赞了一句:“收此子为入室弟子,实吾平生之幸!”
四万钱,一万给先生,一万给学馆清贫学子,一万给母亲,一万给自己。
梁山伯这散钱之举,登时將他从“才学”升华为“人品”。尊师、友助、孝亲、守志,四德俱全。在这一刻,他不是被施捨奖赏的寒门子弟,而是將物质轻轻放下的少年名士!
祝英台侧头仰视著身旁笔挺站立的梁兄,心中既敬慕又感动。
她忽然想起当初自己给梁兄买纸、墨、笔、腰带、幅巾、深衣,他当时没有推辞,只是认认真真地对她说了一句“多谢贤弟”。然后,他便去角牴贏了萧虎的三千钱,將那一千四百一十文,一文不少地还给了她。
那时候她便知道,梁兄是个虽清贫却有骨气的人。
如今,她的梁兄不为钱財所动,所获厚赏,从容分付诸方。所散之財,亦各有其归,各有其义。奉於先生,所以尊师也;分与学馆清贫学子,所以友助也;奉於家母,所以尽孝也;留於己者,所以守志也。
这样的梁兄,真的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