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梁山伯心中既激动又感动。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恭敬地直起身来,等著先生的吩咐。
孟文朗吩咐道:“此前我曾让你写了一篇论说文,题为《体用相即,显微不二论》,写得甚好。
接下来几日,你再写两篇论说文。譬如,可將昨日你在岁寒清音集上的清谈,写成一篇《材与不材之间论》。如此便有了两篇,再另作一篇,凑成三篇论说文。
加上你那三首诗,《松柵》《钱唐湖雪》《钱唐雪日怀先君》,三篇论说文与三首诗合在一处。为师再写一篇文章,品评你的诗文。用来引荐你。”
梁山伯端端正正地拜了下去:“弟子多谢先生。”
待他直起身,孟文朗看著他,目光中的郑重並未消散,反而更浓了几分:“山伯,有一句话,为师须得说在前头。此番为师是在为你预作安排,是在为你蓄势,並非意味著你即將出仕。你入学尚且不到一年,根基未稳,学问尚需沉潜。你且在学馆里安心读书,莫要因我今日这番话便心浮气躁。”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待你习学三四年后,时机成熟,方是你出仕的时候。急不得。”
梁山伯恭声道:“弟子谨记先生教诲。弟子定当沉潜向学,不负先生厚望。”
孟文朗微微頷首,摆了摆手。
梁山伯会意,站起身来,朝先生深深一揖,退出了松柵。
松柵里,只剩下孟文朗一人。
他独自坐在窗下,望著窗外那条细细的山溪,沉思了良久。山溪在岩石间跳跃,水声叮叮咚咚,仿佛將他的思绪也带了出去,一路淌向多年前的会稽郡始寧县,那座谢氏庄园。
良久,他忽然低声自语:“此事不知能成否?”
他在朝中、士林皆有些人脉,其中最重的一条,便是陈郡谢氏的谢玄。
当年他曾短暂做过谢玄的先生,有过一段教诲之恩。这渊源,正如当年梁山伯的祖父曾短暂做过他的先生一般。
他本不会轻易动用这份旧谊,即便他要引荐弟子,也有多条人脉可以动用。思量再三,他却决定將这份旧谊用在弟子梁山伯身上。
一则,他极为赏识梁山伯。这个弟子才学出眾,品行端正,是他教书多年所遇到的资质最好的弟子。
二则,梁山伯出自寒门,若无足够强大的高门提携,纵然才华横溢,仕途也很有限。而陈郡谢氏,乃是如今东晋最顶级的门阀。
三则,梁山伯文武兼资,又致力於军事,与谢玄一般。若能跟著谢玄,更好施展才能。
他认为,此事成算不大。谢玄虽尊他为先生,可那毕竟是多年前的事了。谢玄未必会因他而看一个寒门少年的诗文,纵然看了,也未必会另眼相看;纵然另眼相看,也未必便肯招纳。
只是,总得试一试。
为山伯,他甘愿试上一试。
实在不成,將来再將山伯引荐別处便是。
窗外,檐下的风铃也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铃声里悄然甦醒。
起风了。
风穿过松林,簌簌有声,松涛如潮。
而松柵之內,一个寒门少年的命运,已悄然系在了一条旧谊之上,只待被风吹往会稽郡始寧县,吹往谢氏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