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四圣试禪心,对林野而言不过是菩萨们閒来无事的消遣。
老母邀请他去,他只觉得是小事,正好去吃个瓜,看看热闹。
如今想明白这是政治审查,那问题就来了:
老母让他去的目的是什么?
在一场针对观音的佛门內部审查中,老母又凭什么能带一个外人去?
他意识到凭他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这一点的。因为信息的缺失,如今唯一能帮他的,只有面前这位在体制內周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公务员。
但在暴露自己的需求之前,他得先弄清楚另一件事:太白金星,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太白金星是天庭的人,取经是佛门的事,他一个道门老仙,何必趟这浑水?
林野將凉透的茶推到一边,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
“金星,”他开口了,语气比方才又鬆了几分,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閒事,“你想说的,我大概明白了。”
太白金星捋鬍鬚的手微微一顿。
“但我並不明白,这里面有你什么事?”
“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
太白金星不说话了。他的手停在鬍鬚上,指尖无意识地捻著一根银白的须丝,捻了又捻,像是在数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数目。
林野也不催。
他端起新斟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换了个更隨意的坐姿:“金星,有什么能用上小道的,但说无妨。”
太白金星轻咳一声。
“林城隍,”他嘆了口气,声音没有了之前那些圆滑与世故,只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疲惫,“老朽在天庭当差,算来也有些年头了。”
林野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这些年来,经手的大事小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大闹天宫那会儿,老朽也在殿上。”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像笑,倒像是在自嘲,“从那时起,老朽就明白了一件事,有些热闹,看不得。有些功劳,沾不得。”
他抬起头,看著林野,那双老眼里忽然没有了任何遮掩。
“老朽没什么大志向,也不想立什么大功。只想图个安稳,安安稳稳地把差事办完,安安稳稳地领那份俸禄,安安稳稳地……”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嘆了口气,“不捲到什么超出能力范围的事情里面去。”
林野听懂了。
翻译成人话就是:未雨绸繆,掌握主动。
太白金星是怕了。
他不是怕观音被换这件事本身,他是怕观音一旦被换,取经路上会出大乱子。
而他司职西方,天然要管这些事,乱子出了,他就是第一拨被问责的人。搞不好,仙途不保。
所以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一定要帮观音稳住局面。不是出於义气,是出於自保。
这个逻辑,林野完全理解。甚至感同身受。
他没有急著表態,而是沉吟起来。
太白金星的话,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黄风怪被他收在壶天里,这件事已经做实了。
不管他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在灵山嫡系眼里,他林野就是站在观音这一边的。这层关係,现在想撇也撇不清了。
而且,真要叫那些如来嫡系闹起来,取经途中会有什么变故,谁也说不好。
原著里那些他耳熟能详的劫难,有多少会被改写,有多少会被替换,有多少会凭空生出新的事端?
他带来的“剧本”,参考意义还剩几分?
真要让他选,他也寧愿观音在位。不为別的,就为了保住他对这个世界的那点“已知”。
更何况,他和观音之间,已经有了一些不必明说的默契。
既然如此,那就保她。
但保她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弄清楚。
黎山老母在这场审查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他放下茶杯,语气又恢復了惯常的隨和:“金星,这三位菩萨……我能明白。但……老母是为什么去的啊?”
太白金星捋鬍鬚的手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著林野,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上。
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紧张,还有一丝“你果然问到点子上了”的如释重负。
这个问题,他不能明说。
太白金星轻咳一声,垂下眼,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方才的话毫不相干的事:“虽然外界都称老母为黎山老母,但天庭里的正式文牒上,还是应尊称一声……斗姆元君。”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不可知的存在。
斗姆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