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欠我。”
瓦拉索脸色骤变,手指死死攥住帐本边缘,指节泛白。“我欠你什么?”
“里斯之泪。”
瓦拉索嘴唇发抖,手指在袍袖下紧紧攥成拳头。他看向莫哈,对方拄著拐杖站在门口,右眼眯起,一言不发。他又望向疤脸男人,那人手按在剑柄上,却始终没有拔出。
“你……你怎么知道?”
威里斯从腰带上抽出那把瓦钢匕首,轻轻放在桌上。深灰色的刀身之上,暗红色纹路在烛光里缓缓流转,刀刃锋利得足以轻易划破他的肌肤。他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刃面。
“我在学城就尝过里斯之泪,马尔温给我试过。你们下的剂量,连让我头晕都不够。”
瓦拉索双腿一软,从椅子上滑坐在地,手掌撑著地板,指甲深深抠进石缝里。他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莫哈站在门口,右眼瞪得滚圆,嘴巴微张,半天没有合上。
“你们以为我一无所知?以为我该感激你们没毒死我?”威里斯拾起匕首,握在手中,“莫哈的锻造间里那股甜腥气,是几百年来奴隶的血。你闻不到,我闻得到,每一天都闻得到。”
瓦拉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脖颈。他想呼喊门外的无垢者,可心里清楚,那两人根本挡不住威里斯一刀。他想逃,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莫哈將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敲。“你动手吧。”
瓦拉索猛地转头看向莫哈,眼中的惊恐瞬间化作绝望。“莫哈——你——”
“他说得对。”莫哈的声音异常平静,“我们杀过太多人。奴隶,婴儿,孩子。他们该死吗?不该。可我们还是杀了。为了瓦钢,为了钱,为了科霍尔的名声。”他又顿了顿拐杖,“现在,该还了。”
威里斯走到瓦拉索麵前,缓缓蹲下,与他平视。瓦拉索满眼恐惧,泪水混著鼻涕糊了一脸。
“你欠的奴隶血债,这辈子都还不清,先拿你的人头,算个开始。”威里斯说。
刀锋划过,静无声息。瓦拉索的脖颈上瞬间浮现一道细痕,暗红色的鲜血喷涌而出,顺著脖颈蜿蜒而下,浸透了他身上的紫色丝绸长袍。他嘴巴大张,双眼瞪得滚圆,身体从地上滑落在堆叠的帐本之间,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威里斯將匕首在瓦拉索的衣料上擦净血跡,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向莫哈。
莫哈依旧拄著拐杖立在门口,右眼微微眯起,嘴角向下撇著,神色沉鬱。他的手指在拐杖柄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改不了的习惯。
“该你了。”威里斯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波澜。
莫哈沉默了片刻,隨后抬起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敲。“你动手吧。我已经七十了,早就打不动了。你杀不杀我,於我而言,都一样。”
威里斯迈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莫哈比他矮了足足两个头,站在这身瓦钢鎧甲包裹的巨人面前,像一株饱经风霜的枯树。他那只浑浊的右眼,此刻却亮得惊人,像一颗被烟火熏过的玻璃珠,透著一股看透一切的平静。
威里斯將匕首架在莫哈颈间,冰凉的刀锋紧贴著皮肤。莫哈缓缓闭上右眼,拐杖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疤脸男人猛地从门口衝进来,拔出短剑直刺威里斯后背。威里斯没有回头。短剑撞在瓦钢背甲上,只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剑尖瞬间滑开。疤脸男人僵在原地,看著卷了刃的短剑,又望向威里斯的肩甲,嘴巴大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威里斯转过身,一拳砸在他脸上。铁手套直接砸碎了他的面骨,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顺著墙面滑落在地,再也不动。
威里斯重新將匕首架回莫哈脖子上。
刀锋划过,依旧无声。
莫哈的身体软倒在地,拐杖滚到墙角。威里斯在他衣物上擦净匕首,插回腰侧。他走出总督府,穿过庭院,回到锻造间。熄掉炉膛炭火,將铁砧上的工具一一归置整齐,隨后走到院中,解开马桩上的韁绳,把木箱牢牢绑在马背。木箱里装著他从学城带来的旧鎧甲,他没有丟弃,打算留著日后再用。
他翻身上马,轻拉韁绳。骏马迈步前行,走出锻炉巷,穿过科霍尔的街道,径直驶出城门。月光洒在大道上,两旁田野一片灰濛濛,远处的科霍尔森林漆黑如墨,宛如一道厚重的高墙。他没有回头。身后科霍尔的城墙在视野中不断缩小,最终彻底隱没在夜色里。
他摸了摸腰间的瓦钢匕首,黑檀木刀柄镶嵌著暗红色宝石,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冽寒光。他將匕首拔出,在左手掌心轻轻一划,暗红色的黏稠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他隨手一甩,血珠滴落泥土,伤口转瞬便癒合如初。
他把匕首插回刀鞘,继续赶路。
大路向西延伸。他要先走上一个月抵达诺佛斯,再从诺佛斯跋涉一个多月前往潘托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