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抬起手,重重向下一挥。
科霍罗第一个冲了出去。他是卓戈的血盟卫,辫子垂到大腿,从未被人斩断。他徒步狂奔,亚拉克弯刀高举过头顶,发出刺耳的战吼,脚下的草地被踩得深陷。他扑到威里斯面前,弯刀狠狠劈下。
威里斯侧身一闪。
弯刀擦著他的耳边劈空。他伸手扣住科霍罗的手腕,一拧一扯,竟將整个人抡起,重重砸在地上。地面猛地一震,弯刀脱手飞出。科霍罗断了三根肋骨,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挣扎著想爬起,威里斯一脚踩在他胸口,將他死死按回地面。
威里斯低头看了他一眼。
科霍罗的辫子散落在草地上,沾满了泥土与血。
威里斯鬆开了脚。
他没有杀他。
多斯拉克人瞬间死寂。
下一秒,哈哥与寇索同时衝出。两人双刀,一言不发,只有彻骨的杀意。哈哥从左侧横斩,直取脖颈;寇索从右侧竖劈,劈向头顶。
威里斯没有后退。
他向前一步,恰好卡进两人攻势的间隙。哈哥的弯刀从他后脑上方扫过,寇索的弯刀从他胸前劈空。他左肘狠狠撞在哈哥肋骨,右手掌根猛拍寇索下巴。哈哥踉蹌倒地,咳著血滚进草丛;寇索头颅猛地后仰,直挺挺向后翻倒,后脑磕在地上,当场昏死。
三招。
三个血盟卫。
四万多斯拉克人鸦雀无声,再也没人敢动。
韦赛里斯脸色惨白。他望著地上的科霍罗、哈哥和寇索,再看向那件连一丝血都没沾的灰色衬衣,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卓戈没有去看他的血盟卫。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威里斯身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怒笑,也不是狂躁,而是见到了真正值得一战的对手时,那种沉肃而炽热的笑。他从土丘上走下来,解下腰间的亚拉克弯刀丟在地上,又脱掉皮背心,露出布满伤疤的上身。赤著脚,空著手,一步步走向威里斯。
四万多斯拉克人同时绷紧了身体,连呼吸都放轻。
卓戈卡奥要亲自出手。
他是多斯拉克的卡奥,十六岁征战至今未尝一败。辫子比科霍罗更长,垂到小腿,从未被人斩断。身上几十道伤疤,每一道都是一场胜绩。他停在威里斯面前三步远,静静站定。
卓戈比威里斯矮半个头,肩宽却不相上下。肌肉如老树根般虬结,皮肤被草原烈日烤成深棕色。他缓缓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没有看地上的瓦雷利亚钢甲,没有看那柄插在土里的刀。
他只盯著威里斯的眼睛。
威里斯也看著他。
一人是维斯特洛来的异乡人,赤手空拳,灰眸静如冬湖。
一人是多斯拉克海的霸主,赤裸上身,黑眸里燃著战意与被重新点燃的野性。
卓戈猛地前冲,右拳直轰威里斯喉咙。这一拳若是打实,喉骨必碎。威里斯抬臂格挡,小臂与重拳相撞,发出如同木石相击的闷响。几乎同时,卓戈左手探出,抓向威里斯腰带——这是多斯拉克摔跤杀招,抓住便要提摔猛砸。
威里斯没让他得手。侧身半步,膝盖狠狠顶在卓戈大腿內侧。卓戈闷哼一声,抓势一松。威里斯抓住这瞬息空隙,双手扣死他手腕,猛然拧转。卓戈被带得原地旋身,手臂被反剪背后。威里斯顺势一脚踹在他膝弯,卓戈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四万多斯拉克人同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卓戈卡奥——跪下了。
威里斯没有再加力。他依旧扣著卓戈手腕,保持著制服姿势,低头看著对方垂在背上的长辫。辫中编著的小铃鐺,在风里微微颤动,却没发出半点声响——从来没有人能让他跪下。
卓戈浑身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肌肉賁张,颈间青筋暴起。他拼命发力,像头狂怒的公牛想要站起。威里斯只稳稳按住,不鬆劲,也不狠压,就那样静静等著。
三息。
五息。
十息。
卓戈始终没能站起来。
他的血盟卫们挣扎著爬起,见到这一幕全都僵在原地。科霍罗捂著断肋,嘴角掛血;哈哥跪在草丛里大口喘息;寇索刚醒转,后脑肿起老大一个包。
没人敢上前。不是畏惧,是多斯拉克的铁律:卡奥的战斗,血盟卫不得插手,除非卡奥战死。
沉默漫过整片草原。
许久,威里斯鬆开了手。
他后退一步,静静看著卓戈。
卓戈站起身,转过身面对威里斯。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屈辱。他活动了一下被拧过的手腕,望著威里斯,黑眸里那股火焰彻底熄灭了——不是贪婪熄灭,是某种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认知,被一击打碎后的空白。
他输了。
当著四万人的面,输得乾乾净净。
草原上一片死寂。四万多斯拉克战士握著弯刀,一动不动地看著他们的卡奥。看著这个从未一败的男人,被一个异乡人空手制服,按跪在地,十息都站不起来。
无人说话,无人敢动。
然后,卓戈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转身,缓步走向土丘,脚步比来时沉重许多。登上土丘,站在丹妮莉丝面前。女孩仰起头,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茫然。
卓戈伸出那只刚被制服过的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拉起身。牵著她走下土丘,径直走到威里斯面前。
他把丹妮莉丝,推到了威里斯跟前。
接著,他用多斯拉克语高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洪亮,传遍了整片草原。
伊利里欧的脸色瞬间由白转灰,嘴唇哆嗦著,发不出一点声音。
乔拉?莫尔蒙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为威里斯翻译:
“他说——多斯拉克传统,婚礼上胜者可以夺走女人。你打贏了他,他的女人,归你。”
丹妮莉丝站在威里斯面前,脸色惨白如纸,双手不住颤抖,目光却没有躲闪。她仰起头,紫色的眼眸里映著眼前一身灰布衣的男人。
四万双眼睛,死死盯著他们两人。
威里斯低头看著这个十三岁的女孩。她的手腕被卓戈攥出一圈红痕,裙摆沾著草屑与泥土,手在发抖,却始终没有哭。
他抬起头,望向卓戈,一字一顿:
“我不要。”
乔拉低声译出了这句话。
卓戈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不是愤怒,更像是错愕与释然交织。他没有把丹妮莉丝拉回去,就站在原地,看著她,看著威里斯,看著四万族人。面上毫无表情,手指却在微微颤动。
隨即,他猛地转身,看向土丘下的韦赛里斯。
韦赛里斯脸上还掛著笑,那笑容却瞬间僵死,如同冻住的面具。触到卓戈的目光,那点虚偽的笑意彻底崩裂。
卓戈一步步走向他。
韦赛里斯连连后退:“卓戈卡奥——我是你的盟友——我是把礼物献给你的——”
卓戈脚步未停。他一把揪住韦赛里斯的衣领,像拖一袋死物般將他拽上土丘。韦赛里斯拼命挣扎,可在多斯拉克人的蛮力面前毫无用处。他那件绣著三头龙的深红外套被扯得歪斜,纹样皱作一团。
卓戈將他狠狠摔在丘顶,让他正对著四万族人,隨即拔出了腰间的亚拉克弯刀。
韦赛里斯失声尖叫:“不——你不能杀我——我是真龙——我是维斯特洛的国王——伊利里欧!救我!”
伊利里欧站在远处,面色灰败,一动不动。
韦赛里斯又转向丹妮莉丝:“丹妮!妹妹!让他住手!我是你亲哥哥!快让他——”
卓戈的弯刀,骤然落下。
韦赛里斯的惨叫,戛然而止。
四万人静静看著,没有一人出声。
丹妮莉丝站在威里斯面前,背对著土丘。她听见了韦赛里斯的尖叫,听见了弯刀劈落的声响,也听见了头颅滚下土坡的闷响。她的手在发抖,却始终没有回头。
一滴眼泪顺著脸颊滑落,她没有去擦。
卓戈用皮背心擦净刀上的血,插回腰间,看向威里斯,又开口说了一句。
乔拉?莫尔蒙的翻译比刚才更低沉:
“他说,现在她没有哥哥了。你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
威里斯与卓戈对视。两人相距三步,一个赤裸上身、伤疤累累,刚亲手斩下人头;一个身著灰衫、赤手空拳,刚让他当眾下跪。
威里斯低下头,看向丹妮莉丝。
她依旧在颤抖,却没哭出声,只是低著头,裙角被攥得满是褶皱。
他伸出手。
不是攥紧,只是摊开掌心,朝上。
丹妮莉丝望著这只手。宽大、指节粗壮,掌心带著厚茧,却没有像刚才那样把她捏得发红。
她轻轻將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威里斯握住了她。
手心很暖。
卓戈看著这一幕,转身走下土丘,翻身上马。血盟卫紧隨其后,四万多斯拉克人自动让开道路。他没有再回头。
鼓声再也没有响起。
这场婚礼,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