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霍罗最先动手。他將刀尖抵住心口,双手握刀,望著卓戈说了一句。卓戈微微点头。
科霍罗猛地將刀刺入。
刀尖从后背穿出,带起一串血珠。他身躯猛地一僵,隨即向前扑倒,脸砸在草地上,鲜血迅速漫开,染红一片青草。
哈哥第二个。他没有说话,没有看卓戈,只是將刀尖抵在心口,闭眼,狠狠推入。
倒下时,身体微微蜷缩,像睡去了一般。
寇索第三个。他的手在发抖。看著卓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
他將刀刺进胸口,倒在了另外两人身旁。
三具尸体横在草地上,鲜血匯成细流,顺著土丘缓缓流下。
四万人早已远去,没有一人回头。
丹妮莉丝立在窗边,望著草地上的三具尸体。脸色惨白如纸,双手颤抖,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卓戈站在土丘上,低头看著他的血盟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底的血还在不断渗出。辫子散了,铃鐺碎了一地。
他蹲下身,从科霍罗的发间摘下一枚铃鐺,又摘下哈哥的,再摘下寇索的。三枚铃鐺,紧紧攥在手心。他站起身,將铃鐺系在自己散乱的发梢,打了三个死结。
三枚小铃,在风里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在做什么?”丹妮莉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带走他们的铃鐺。”威里斯说,“卡奥赴死,血盟卫同死。他要把他们的荣耀带在身上。”
“带去哪?”
威里斯没有回答。
卓戈拔出了自己的亚拉克弯刀。
丹妮莉丝的呼吸,瞬间停住。
他没有看刀锋,没有看天空,也没有看任何人。目光望向东方——多斯拉克海的方向。夕阳正沉落,把整片草原染成赤红。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从土丘一直铺到草地,掠过三具尸体,踏过满地碎铃。
他把刀尖抵在心口,位置和科霍罗、哈哥、寇索一模一样。
双手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他没有闭眼。
刀刃,狠狠推入。
刀尖从后背穿出,鲜血顺著刀身淌下,滴在土丘上,滴在碎铃鐺上。他身躯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单膝跪地,双手仍握著刀柄,像拄著一根杖。低垂的黑髮遮住了脸庞,发梢的三枚铃鐺,在风里轻轻作响。
他始终,没有倒下。
风颳了很久。他就那样跪著,双手攥著插在胸口的刀,黑髮在风里飞扬。太阳彻底沉下,他的影子和三具血盟卫的影子揉成一片。草原暗了下来,四万人的营地空空荡荡,只留下一座座草棚,像几千只被遗弃的空茧。
丹妮莉丝站在窗边,一直看著。眼眶通红,却早已没有泪水。
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窗外。
威里斯仍靠在窗框上,望著土丘上那道跪著的身影。
丹妮莉丝走到门边,停下脚步。
“他死了吗?”她问,没有回头。
威里斯望著窗外。卓戈仍跪在土丘之上,双手紧握著胸口的弯刀,鲜血顺著刀刃一滴滴坠落,溅在脚边的碎铃鐺上。很慢,很稳,如同沙漏里流不尽的细沙。
“在死。”威里斯淡淡开口。
丹妮莉丝转过身,看向他:“什么叫在死?”
“多斯拉克人不觉得死是一瞬间的事。”威里斯说,“它是一个过程。从落下第一刀,到流尽最后一滴血,都算在死。他还在这个过程里。”
“那他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都算。”
丹妮莉丝走回窗边,再次望向那道身影。血滴得比刚才更缓,却依旧没有停。他保持著跪姿,手未松刀,头仍低垂。风拂过,发梢三枚铃鐺轻响,声音细碎微弱。
“这个过程,要多久?”她问。
威里斯看著那渐渐凝滯的血色,看著风中时断时续的铃音:“等到血流够了。等到草原喝饱,等到铃鐺,不再响了。”
丹妮莉丝沉默不语,静静站著。天色彻底黑透,土丘化作一团模糊的黑影,只有隱约的铃音,在夜里轻轻飘著。
她站了许久,终於转身,轻轻走出门外。
威里斯没有动。
他依旧靠在窗框上,望著黑暗中的土丘。
那铃鐺声,响了整整一夜。
天还没亮,威里斯就醒了。
他穿戴好鎧甲,佩上直刀,走出了房间。
丹妮莉丝已经站在走廊里。
依旧是那件浅灰色亚麻长裙,头髮仔细编成了辫子,垂在身后。眼圈微微泛红,眼下带著一圈淡淡的青黑——她一夜没睡。
“铃鐺不响了。”她说。
威里斯走到窗边。草原上,太阳还没升起,天边只浮著一线灰白。土丘上,卓戈依旧保持著跪姿,发梢的三枚铃鐺,纹丝不动。
风,停了。
两人走出豪宅,穿过城门。草原上,四万人的营地还在,却早已空寂无声。草棚被弃置,火堆只剩冷灰,一片狼藉。
他们走上土丘。
碎铃鐺撒了一地,在晨光里泛著冷光。三名血盟卫的尸体横臥一旁,血跡早已发黑乾涸。卓戈跪在中间,双手仍握著胸口的刀柄,刀尖从后背穿出,血痂凝固成深褐色。黑髮垂落,遮住了脸庞。
血不再流淌。
他的血从丘顶漫下,渗进泥土,把草染成了暗红。
丹妮莉丝在他面前轻轻蹲下。
伸出手,拨开挡在他脸上的黑髮。
卓戈的眼睛还睁著。
黑色的眸子望著地面,瞳孔已经散开,蒙著一层灰雾。嘴角却没有痛苦,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片平静。
她静静看了很久。
“他现在死了吗?”她轻声问。
威里斯低头看著卓戈。血已乾涸,身躯僵硬,瞳孔涣散,铃鐺也彻底沉寂。
“死了。”他说。
丹妮莉丝伸出手,解下他发梢那三只铃鐺。
铃鐺小巧轻盈,上面刻著多斯拉克符文——她不认得,却知道那分別是科霍罗、哈哥、寇索的名字。
她把铃鐺紧紧攥在手心,站起身。
“他带走了他们的铃鐺,”她说,“我带走他的。”
她走下土丘。韦赛里斯的尸体还躺在原地,头颅滚在几步之外,双眼圆睁,脸上不是恐惧,而是至死都没明白的困惑。
丹妮莉丝蹲下身,轻轻將他的头放回脖颈旁,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皮。肌肤冰凉。
威里斯寻来乾草与枯枝。没有油,没有香料,没有任何葬礼该有的仪轨,只有草木,和他用刀擦出的火星。
火焰腾地升起。
丹妮莉丝立在火前,看著烈焰吞噬那件深红外套,吞噬三头龙刺绣,吞噬韦赛里斯的面容。火舌高窜,黑烟如柱,直直升上草原的天空。
火燃了很久,直到只剩灰烬与碎骨。她蹲下身,將灰烬拢起,捧在手心,撒向风中。尘埃被吹向东方,飘向多斯拉克海。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土丘顶上,卓戈仍保持著跪姿,黑髮被风吹动,遮住脸庞。铃鐺已不在,风里再无半点声响。
“走吧。”她说。
说完,便转身朝著潘托斯的方向,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