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刘昭每晚都会在小广场上讲一段故事。
他坐在台上,头顶掛著一颗照明用的火球,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今天,我给大伙儿讲讲我的祖先。”
“他叫刘备,字玄德,是汉室宗亲,但家里穷得叮噹响,年轻时候靠编草鞋、卖草蓆过日子。”
台下的村民们愣了一下。
编草鞋?
卖草蓆?
那不是跟咱们差不多吗?
里奇神官也愣了。
他亲眼见过英雄祭坛上那位气度不凡的传奇英灵,无论如何也无法把那个身影和卖草鞋联繫在一起。
刘昭讲得很慢,一天只讲一小段。
第一天,讲桃园结义。
“刘备在街上遇到了一个红脸大汉,叫关羽,因为在家乡杀了恶霸,逃难到此。”
“又遇到一个卖酒的莽汉,叫张飞,此人身长八尺,声如巨雷。”
“三个人越聊越投缘,就在张飞家后院的桃园里,摆下酒菜,对天发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台下的年轻人热血沸腾。
“这才是真兄弟!”
有人喊了一嗓子。
第二天,讲关羽温酒斩华雄。
讲关公提著青龙偃月刀出阵,片刻后提著敌军大將的头颅回来,杯中的酒还是温的。
“我的天!”
“这位关二爷也太猛了!”
村民们连连咋舌。
第三天,讲张飞喝断当阳桥。
讲张飞单骑横矛,一声怒吼,嚇得敌军大將当场落马而亡,连桥都被震断了。
“神人啊!”
“那张三爷的嗓门得有多大!”
小伙子们兴奋得拍大腿。
但故事不只是打打杀杀。
隨著剧情推进,刘昭开始讲到那些让人动容的地方。
讲刘备带著十几万百姓逃难,每天只能走十几里路。
有人劝他弃民先走,刘备说。
“要成大事,以人为本,这些人愿意跟著我,我怎么能拋弃他们?”
台下沉默了很久。
里奇神官低头,念了一句祷词。
讲赵云长坂坡七进七出,杀得血染征袍,拼死救出刘备的幼子。
刘备接过孩子,往地上一扔——
“为这孺子,差点损我一员大將!”
赵云当场跪地,热泪纵横。
村民们看呆了。
“那是自己的孩子啊!”
“这位刘皇叔,是真的把兄弟情意看得比命还重……”
西蒙忍不住擦了擦眼泪。
讲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山。
大雪天,刘备带著关羽张飞上门拜访。
第一次没见到人。
第二次没见到人。
关羽不耐烦了,张飞骂骂咧咧要去烧茅庐,刘备却执意继续等。
第三次,终於见到了。
刘备恭恭敬敬地说:“请先生教我。”
诸葛亮缓缓展开一张地图,说出了《隆中对》。
“原来这就是战略啊!”
罗特·兰斯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讲诸葛亮借东风、草船借箭,台下的村民们目瞪口呆。
“这诸葛军师还是人吗?”
“感觉更像传说里的精灵贤者!”
从初出茅庐到病逝五丈原,整整二十七年。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句话从刘昭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克莉丝汀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时间一天天过去,故事越来越深,村民们的情感投入也越来越深。
他们开始为英雄的胜利欢呼,为英雄的离去哭泣。
里奇神官的本子写满了笔记。
有一天,他合上本子,对克莉丝汀说了一句话。
“我现在终於明白,殿下为什么会对平民这么好了。”
克莉丝汀看向他。
“他的先祖刘备,从一个卖草鞋的落魄皇族起步,一生顛沛流离,却从未忘记『仁』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看不起平民?”
里奇神官顿了顿。
“或者说,正因为他的家族有这样的传承,才培养出了像殿下这样……与眾不同的人。”
克莉丝汀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兰斯家族引以为傲的血脉。
高贵。
但高贵的是什么?
罗特·兰斯的感慨更深。
他是贵族,从小被教育血统决定一切。
可刘昭讲的那些英雄,关羽是逃犯,张飞是屠户,赵云是平民,诸葛亮是隱士。
虽然都有姓氏,但贵族拥有的种种特权和资源,他们都没有。
他们出身微寒,却改变了一个国家的命运。
“如果我的家族……也能有这样的忠诚……”
罗特摇了摇头,没继续说下去。
故事继续。
讲到刘备临死前对诸葛亮说。
“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这句话一出,全场寂静。
一个父亲,一个君主,把儿子和一个国家託付给一个没有血脉关係的人。
这份信任,比山还重。
里奇神官的眼眶红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一个故事而流泪了。
晚上的故事会结束后,克莉丝汀没有马上离开。
她坐在广场边的石墩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罗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克莉丝汀,你怎么了?”
克莉丝汀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在想,如果兰斯家族也有这样的忠诚……”
罗特摇摇头。
“少做梦了,不可能的。”
……
刘昭依然每天晚上准时开讲。
村民们也听得越来越认真。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黑石领的新政一步步落实。
田租降了,人头税取消了,磨坊税废除了。
村民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而每天晚上那段故事,让他们的心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一种久违的……希望。
不只是吃饱饭的希望,还有人生的追求。
“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
“原来这世上,真有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里奇神官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一段话:
“殿下所讲述的大汉英雄,或许不是最强大的,但一定是最懂得仁与义为何物的。
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圣光教义中一直描述却从未真正见过的『人的光辉』。”
他合上本子,看向远处正在台上收拾东西的刘昭。
“殿下,您和您的先祖,真的把圣光带到了这里。”
刘昭笑笑没有说话。
黑石领发展得越来越好,同时,刘昭也没有忘记另一件事——白水村的血债。
“约克,强盗窝的位置摸清楚了吗?”
“回殿下,已经查清了。他们藏在黑石山深处的一个废弃矿洞里,大约有三四十人,头目是个叫『独眼杰克』的逃兵,手底下有几个曾经当过兵的亡命徒。”
刘昭点点头:
“召集队伍,今晚动手。”
“殿下,要不要先派斥候……”
“不用。”
刘昭摆了摆手。
“我亲自去。”
当夜,黑石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