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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遗·姐姐的碎片时光

那段时间,姐姐在復读。刚进城的学校在山上,每天上学放学都要爬山。三年的坡路,一天两个来回,把姐姐剩下的那点病根,一步一步走没了。

母亲住院那段时间,我们每周去医院看她。传染科不让进病房,我们就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一楼那扇窗户。母亲推开窗,戴著口罩,冲我们摆手。她瘦了很多,但眼睛是亮的。姐姐仰著头,把手举得高高的,喊:“妈——我会做白糖青椒了——”

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的哥哥回来了几天。他站在姐姐旁边,没喊。他只是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朝母亲挥了挥。母亲在窗边比了个大拇指,又摆手让我们快回去。

回去的路上,姐姐走在前面,哥哥走在最后。我夹在中间。三个人,谁也不说话。走著走著,哥哥就又不见了,我习惯了。

那天晚上屋里没开灯,只厨房亮著一盏昏黄的灯。姐姐站在灶台前,锅铲碰著铁锅叮叮噹噹地响。

她把青椒切成不规整的丝,油热了倒进去,刺啦一声,辣味一下子冲满了小屋子。她翻炒得很快,青椒渐渐软下去,表皮泛起一点焦斑。

盐是隨手捏的,最后临出锅,她抓了点白糖撒进去,快速翻了两下就盛进白瓷碗里。

菜端上桌,甜和辣混在一起,很简单,也很实在。就像那天晚上的日子,没什么花样,却暖得人心里发沉。

我们二个围著桌子等父亲。门开了,父亲进来,哥哥跟在后面。

父亲夹了一筷子青椒,嚼了很久,说:“微甜解辣,咸甜適口,成了。”

姐姐端著碗,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哥哥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没说话。吃完又夹了一块。

窗外黑了,厨房的灯黄黄的。蛾子绕著灯泡飞,影子在墙上晃。那本菜谱合著,搁在灶台角上。

那口饭里,有她咽下去的所有东西。

后来哥哥又走了。怎么走的,跟父亲爭执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天放学回来,他的床空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被子上。跟那年从乡下醒来时一模一样。

姐姐倒是一直在。她在这边读完了书,身体也彻底好了。后来嫁了人,日子平平淡淡。逢年过节回来,还是她掌勺。

我们姐弟感情深,大概就是从母亲住院那阵子,从她踩著板凳炒菜那阵子,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她一直都在。哥哥走了,她没走。我当兵走了,她也没走。她守著父母,守著她的老实丈夫,守著她的孩子,守著那个灶台。母亲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买菜常忘了找零,姐姐就不让她买了,自己下班绕路去菜市场,拎著大袋小袋回来。父亲腿脚不利索了,她扶著他下楼晒太阳,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

她这辈子没离开过这个家。不是走不了,是不走。

那棵梨树,我们谁也没再见过它。

姐姐五岁那年,梨树种下,她走了。后来她回来探亲,和梨树一起长高。再后来我们全家进了城,那棵梨树就留在了老屋的院子里。听说后来买我们老屋的人把它砍了,当柴烧了。

但姐姐吃到过它的果子。有一年探亲正好赶上梨熟,母亲从树上摘下最后一两个,分给我们三人——母亲、姐姐、我。好甜。

种树的人没吃到。照看它的姐姐,等了那么多年,也只分到那一口。哥哥一口也没有吃到。

那一口甜,她记没记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么多年过去,逢年过节她还是站在灶台前掌勺。青椒的香味飘过来,我就想起那个晚上——父亲说“成了”,姐姐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那口饭里,有她咽下去的所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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