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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遗·外人

母亲问过。哥哥刚回来那天,母亲把饭菜端上桌,坐在他对面,看著他吃。哥哥闷头扒饭,筷子动得快,眼睛盯著碗。母亲说:“这几天去哪了?”哥哥不吭声。母亲又说:“你爸找了你几天。”哥哥还是不吭声,把碗一搁,起身回屋了。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很乾脆。母亲坐在那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坐了很久。碗里的饭凉了,她没再动筷子。

后来她还是问。每次哥哥回来,母亲都会问一句:“吃了没有?”哥哥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不应。应的时候也就是一个字:“吃了。”或者“没吃。”多一个字都没有。母亲就起身去厨房,把热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哥哥吃完,碗筷一搁,又走了。

父亲也问过。他问的方式不一样。哥哥在屋里躺著,父亲走进去,站在床边,站一会儿。然后说:“工作的事,你自己有什么打算?”哥哥侧过身,面朝墙。父亲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下次还问。换一种问法。“你字练得怎么样了?”哥哥不说话,父亲就铺开纸,拿起笔,写一个字。写完,笔搁下,走了。纸上那个字,墨跡还没干。

他们不是不问。是哥哥根本不回答。他把所有的问话都挡在外面,像把母亲热好的饭菜晾在桌上一样。不是父母不关心他,是他不让这份关心落下来。不是父母不问他,是他不回答。不是父母不关心他,是他不让这份关心落下来。

后来母亲就不问了。不是不想问,是每次问完,哥哥那扇门关得更紧。她怕自己再问下去,他连饭都不回来吃了。所以她不问了。她把话都换成了別的东西——热在锅里的饭菜,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坐长途车送去学校的换季衣服。她没读过书,不会写字,不会讲道理。她只会做。她以为做多了,哥哥总有一天会看见。可哥哥不看。

父亲也不问了。他把话换成了字帖,换成了公文稿,换成了铺在桌上让哥哥比对的那些一笔一划。他也不会说。他们两口子,一个不会说,一个不会写,只会做。可哥哥最不想要的,就是別人为他做任何事。做了,他就欠了。他不要欠。

所以他们做了那么多,哥哥一件都没看见。不是看不见,是不敢看。看了,就欠了。看了,就要承认这个女人是他母亲,这个男人是他父亲。他还没准备好。

后来哥哥高中毕业了,没考上大学。

正好有个学校招生,学成之后包分配工作。父亲听说了,四处找人。他在卫生局管人事,认识的人多,可他从不求人。那一次他求了。一个一个电话打,一家一家门敲。母亲也跟著跑,提著家里攒的鸡蛋,去找那些能说上话的人。

可哥哥不见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父亲打电话,找不到人。母亲去他常去的地方找,找不到人。那几天父亲像老了十岁。他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抽菸。母亲进进出出,脚步越来越急。报名期限一天一天近了。父亲又去找人,求人家再宽限几天。期限最后那天,父亲在招生办门口站了一下午。人家下班了,灯灭了,门锁了。他站在那儿,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哥哥回来了。就在报名截止之后第二天。

他不知道从哪个同学家玩够了,推门进来,脸上还带著笑。父亲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搁著那包烟,菸灰缸满了。他抬头看了哥哥一眼,没骂。只是说:“招生结束了。”

哥哥愣了一下。然后说:“哦。”

就一个字。哦。

父亲说:“我找了很多人,求了很多人。名额给你留了,留到最后一天。你没回来。”

哥哥没说话。

父亲说:“那批人全分配了工作。你要是赶上,毕业就有单位。现在没了。”

哥哥还是没说话。他脸上那点笑还没完全褪下去,就那么僵在嘴角。不是愧疚,不是后悔。是无所谓。是真的无所谓。

父亲站了起来。

他不是要打他。他只是想走近一点,想看看这个儿子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点什么——一点在乎,一点著急,一点“爸,我错了”的影子。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然后父子间起了爭执。怎么起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动静很大,然后哥哥跑了。仓皇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父亲没有报警。没有验伤。没有告诉任何人。

肩膀伤了。左肩。后来肩膀一直不利索,抬胳膊费劲,阴天隱隱地酸。他没去医院。自己是医生,知道没伤著骨头,是筋。筋伤了得养。內退以后,他自己锻炼,自己治疗,慢慢好了。

这件事,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不是藏著掖著。是他知道,只要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管以什么方式,哥哥这辈子就没法做人了。不是法律上没法做人,是在这个家里,在亲戚面前,在知道他名字的所有人面前,他永远是一个对父亲动过手的人。父亲不愿意。他寧可自己扛著,也不让儿子背上这个。

后来哥哥去了生母那边。怎么去的,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天放学回来,他的床空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被子上。跟那年从乡下醒来时一模一样。

我去问母亲。母亲在灶台前炒菜,没回头。她说:“去他妈妈那边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母亲炒完一盘菜,盛出来,放在灶台上。然后转过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我读不懂。她没说別的,只是把菜端到桌上,喊我吃饭。

从那以后,我一个人睡那张床。晚上躺下来,胳膊搭过去,那边空著。第二天早上醒来,那边还是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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