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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遗·衣锦还乡

那块肉他嚼了很久。

后来哥哥在生母那边安顿下来了,找到了工作。他一手好字,一笔好文章,很快在单位脱颖而出。那是父亲教他的。他从这个家拿走的东西,成了他安身立命的底气。

再后来,他回来过一次。带著女朋友。

那是个很温柔的人。说话轻声细语,眉眼间满是善意。她把家里给她的打发钱,没有留著自己用,而是给我买了一件新毛衣——工业织的,不是手工打的。那是我这辈子第一件崭新的成衣毛衣。她笑著说,买大了一码,我还在长,能多穿几年。

哥哥站在旁边,看著他的女朋友把属於她的打发钱,变成了他弟弟身上的新毛衣。他没说话。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衣锦还乡了。有工作了,字写得好,文章也硬,领导赏识。有女朋友了,温柔,懂事,带得出手。他觉得这次回来,可以扬眉吐气了。可以不再是那个欠这个家、欠父母、欠弟弟妹妹的人了。

可他站在那间屋子里,看著女朋友把打发钱递给我,看著姐姐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看著母亲把热好的饭菜一碗一碗端上来,看著父亲坐在沙发上抽菸不说话——他忽然发现,他还是那个外人。

姐姐炒的白糖青椒,他吃了。可他不知道那盘白糖青椒是怎么来的。不知道姐姐踩著板凳才能够著灶台,不知道那本红皮菜谱翻得起了毛边,不知道母亲住院那段时间,这个家是姐姐撑起来的。他只知道吃。吃完了,还是不知道。

母亲把饭菜热在锅里。他吃了。可他不知道母亲坐三个小时长途车去学校看他,晕车回来脸白得像纸。不知道母亲在酒厂洗酒瓶手上长满冻疮,在猪棕厂手上起血泡,在印刷厂浑身油墨染上咳嗽。他只知道吃。吃完了,搁下碗就走了。

父亲教他写字,教他写文章。他学了,用得比谁都好。可他不知道父亲铺开纸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些一笔一划里,藏著一个不擅长说话的父亲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他学完了,走了,用那些东西去奔自己的前程了。

他以为他衣锦还乡。可他站在那间屋子里,还是那个靠在门框上的人。一只脚在里头,一只脚在外头。看一会儿,就走了。

他这辈子,就是在跟“欠”这个字较劲。他不要路,路是別人指的。他不要字,字是父亲教的。他不要毛衣,毛衣是女朋友买给弟弟的。他寧可什么都不要,也不欠任何人的。可他不知道,他欠的从来不是钱,不是路,不是字。是他站在这个家门口,永远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是父母做了那么多,他一件都没敢看。是姐姐炒的白糖青椒,他嚼了很久,还是没咽下去。

那件毛衣我穿了好几个秋冬。后来穿旧了,起了球,还是捨不得扔。

不是捨不得毛衣。是捨不得那份,他给不了、她却给了的温柔。

他后来还是和她走散了。我有时候想,他大概把心里所有的话都跟她说了——错过招生,跟父亲爭执,仓皇逃走。他把最狼狈、最不堪的东西全摊在她面前。那是他这辈子最勇敢的一次。但勇敢完了,他还是缩回去了。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他连自己都稳不住,怎么稳別人。

他走了以后,那张床空了很久。

后来搬了几次家,那张床早就不在了。但我还记得躺在上面的感觉。床很宽,空荡荡的。我躺在这边,那边空著。

那个空著的位置,是他的。

他一直都在那边。从一九七二年起,从母亲嫁过来那天起,从他被生母送过来、四岁、叫了第一声“妈”或者什么都没叫的那天起。他就在这个家。他攥过我的手腕,背过我走过夜路。他被罚站的时候,我餵过他一口菜。他走的时候,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从来没说过什么。我也没说过。我们兄弟之间,好像从来不需要说这些。

但那个空位置一直在那儿。没人去填。

但那个空位置一直在那儿。没人去填。

他这辈子,都是这个家的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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