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挖完,母亲又找到一份活——卫生局要修新办公楼家属大院,她去工地上搬砖、挑水泥。工地上的活,都是男人干的。母亲从不示弱,和男人们一起搬沉重的砖块,挑起装满水泥的担子,一步步爬上高高的脚手架。阳光晒黑了她的皮肤,汗水磨破了她的肩膀,手上的老茧越来越厚。她从来没有喊过苦、叫过累,只是默默地扛著。
卫生局的办公楼修好后,局里缺一个照大门、管收发的人。领导看著母亲勤快、实在,又为了照顾父亲,便让她留了下来。这份工作相对轻鬆,每天开门、关门,收发信件、报纸,閒了还能帮局里的同事带孩子。母亲性子温和,对孩子们格外有耐心,孩子们都喜欢围著她转。那段日子,母亲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我们以为,这样安稳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可好景不长。照大门的工资太低,撑不起家里的开销。而照顾父亲的领导调走了——那领导很喜欢父亲这个部下,本想带他走,但父亲故土情节太重,没同意。后来的领导一朝天子一朝臣,就不让母亲干了。
母亲便想著做点小生意。思来想去,她决定卖魔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自家做的魔芋切成小块,清洗乾净,挑著担子走街串巷。可那时候城里人很少吃魔芋,生意並不好,常常一天下来也卖不完。为了不浪费,我们全家顿顿吃魔芋——炒魔芋、煮魔芋、凉拌魔芋。到最后,我们姐弟一闻到魔芋的味道就想吐。母亲看著我们,眼里满是愧疚,却也无可奈何。
后来,母亲又听说卖香菸能挣钱,和父亲商量开个小烟摊。父亲很支持,特意找人做了烟柜,又四处打听办菸草证的事。可烟柜做好了,菸草证却办不下来。下岗潮过后,政策优先给下岗工人办证,我们家是农转非,不符合条件。任凭父亲四处奔走、托人说情,终究没办下来。看著做好的烟柜,母亲沉默了很久,眼里满是失落。她没有抱怨,只是默默把烟柜收起来,又去找別的出路。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母亲听说医院的传染科缺清洁工人。这份工作又脏又累又危险,没人愿意干。母亲去了。
传染科的病人都有传染病,清洁工作格外繁琐。每天打扫病房、消毒、处理垃圾,接触的都是带病菌的东西。那时候医护都没有什么防护,何况母亲一个临时工,更没有她穿的防护服,小心翼翼地干活,生怕自己被传染。可命运似乎总在和她开玩笑——没过多久,母亲染上了肺结核。
那时候,姐姐已经长大,也因为天天爬保合寺上学,身体变好了,但母亲绝对不敢回家修养,只能长期住院,生怕回来了,使给姐姐!於是家里的活全是她干,我打下手,父亲专门照顾母亲。姐姐照著父亲专门买的家用菜谱学做饭,练出了一手好菜。到现在,只要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准是姐姐在厨房里忙活。姐姐后来嫁了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身体一直还好。我们姐弟感情深,逢年过节都是她掌勺。
而母亲得病的消息传开后——父亲管人事,向来按工作能力分配岗位,可有人走后门,领导让给那些能力不符的人安排好工作。正直的父亲不同意,违了领导的意,成了眼中刺。所以卫生局的同事们躲著我们一家,仿佛我们身上也带著病菌,浑身不乾净。那种被人孤立、嫌弃的滋味,想起来,心里还发寒。
就在全家陷入绝望的时候,医院的院长得知了我们家的处境,也知道父亲在卫生局的难处,主动伸出了援手,並告之医疗费用可以慢慢付。他让父亲辞去卫生局人事科的工作,来医院当办公室主任,工资比之前高几十块钱。父亲本来在单位就孤立,感激不尽,立刻答应下来。
父亲调走后,卫生局的房子是要还回去。所以一等母亲病好之后,卫生局就要马上收回我们的房子,因为我们不是这个单位的人了,我们只好搬到了医院山上的旧校舍里。那间校舍在山顶上,很简陋,四面漏风,冬天冷,夏天热。但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就够了。
母亲病好后,不能再回传染科,便在医院其他科室打扫卫生。后来,整个医院山上的卫生,都归了母亲一个人。她每天早早起床,拿著扫帚、拖把,从山脚扫到山顶,把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乾乾净净。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退休。
如今,母亲老了。
那双曾经撑起整个家的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麻利。可在我心里,母亲的手,依旧是世界上最温暖、最有力量的手。
她这一辈子,干过多少份工作,洗酒瓶、分猪棕、印书页、包糖果、挖河道、搬砖头、看大门、卖魔芋、扫厕所……吃过的苦,数都数不清。可她从没退缩过,从没抱怨过。她用自己的坚韧和付出,撑起我们这个家,把三个孩子拉扯大。
那些艰难的岁月,那些母亲奔波的身影,深深刻在我心底。是我这一生最珍贵的回忆,也是我往前走,最坚实的力量。
我有时候会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糙得很,硌得我手疼。可我不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