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旁边看,心里想:他连自己的手脚都保不住,还能保你们学习进步?
这念头不是后来才有的。那时候我就这么想了。
可我到底拜没拜过,现在记不清了。
大概是拜过的吧。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拜一下也不亏,万一灵了呢?我们那边的人,什么事都讲究个“万一”。万一灵了,万一保佑了,万一走运了呢。
万一。
所以大概也跟著拜过。双手合十,闭著眼睛,心里默念几句。念什么不记得了,大概是保佑考试及格,保佑別被老师点名,保佑放学路上別摔跤。
菩萨要是真听见了,大概也懒得理我。他们连自己的手脚都保不住,哪还有閒心管我考试及不及格。
有一年,我们在教室里玩。
那时候的教室地面不是水泥的,是土夯的,坑坑洼洼,扫把一扫就扬起一层灰。我们几个男生在教室后面追著打闹,忽然听见“咔嚓”一声,脚底下踩出了个洞。
我们低头一看,地面塌了一小块。
小孩子嘛,见了洞就好奇。有人伸手去抠,抠下来一块土,洞又大了一圈。其他人也围过来,你抠一下,我刨一下,越刨越大,越刨越深。
有人从外面捡了根棍子,往洞里捅,捅下去软绵绵的,像是捅到了什么东西。我们几个轮流刨,满头满脸都是灰,谁也不肯停。后来不知道是谁,从洞里掏出一块圆溜溜的东西,举起来一看——
白的。
像个碗,又不像碗。上面有眼窝,有鼻樑,有牙齿。
是个头颅骨。
我们都把它拿在手里翻来復去的看,仔细的观察。你要问小孩怕不怕,小孩子可不怕这些,看了不到一分钟就又开始抢。有人一把抢过去,说“给我看看”,拿到手里顛了顛,觉得好玩,就往地上一扔。
咕嚕嚕——头颅骨滚了出去。
有人追上去,一脚踢开。骨碌碌,又滚得更远了。
就这样,从教室里踢到教室外,从走廊踢到操场。踢的人越来越多,围的人越来越多,到后来,一大群学生跟在后面追著踢,像踢球一样,谁也不肯让谁。都把我们刚开始的那一群小孩给挤到了边上,挤都挤不进去了
那头颅骨在操场上滚来滚去,沾满了灰,又被踢得鋥亮。
那群大孩子在那里玩得正欢,教室里吵,走廊上吵,操场上更吵,我们就在边上骂。老师们被吵得头疼,出来训斥:“闹什么闹!不上课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个头颅骨。
老师们一下子变了脸色。
“我没豆腐,我没豆腐……”有的老师双手合十,嘴里念叨个不停。也不知道他们念的是“阿弥陀佛”还是“我没豆腐”——反正听起来差不多。还有討嫌的学生在后面一路跟著学。哈哈哈......
他们赶紧去找了一块红布,恭恭敬敬地把头颅骨包起来,捧在手里,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大概是重新安埋了吧。在花园的哪个角落,或者学校后面的哪棵树下。
谁也没告诉我们。
后来班上的同学埋怨我们:“要不是你们几个先刨出来的,我们也能踢两脚。”
我们几个也不吭声,心里其实挺得意的。虽然嘴上没说,但那股“这事儿是我们干出来的”的劲儿,在肚子里憋了好几天。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我离“高僧”最近的一次。
不是跪在菩萨面前烧香拜佛的那种近。是把人家的脑袋从土里刨出来、当球踢了一下午的那种近。
那位高僧要是泉下有知,大概不会怪我。他在庙里坐了一辈子,大概也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一群毛孩子追著他的脑袋满操场跑,踢得满头大汗,笑得前仰后合。
比香火还旺。
比敲木鱼还响。
我有时候想,那些断手断脚的菩萨,那些被我们爬上爬下的佛像,那个被我们踢来踢去的高僧头颅——他们有没有觉得我们烦?
大概没有。
他们要是烦,早就把我们摔下来了。可他们没有。
他们就那么坐著,躺著,半闭著眼睛,嘴角带著一点笑。像在说:玩吧,玩吧,反正你们也是孩子。
后来学校翻修,那些残破的菩萨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花园里的坟也平了,铺上了水泥。操场上再也踢不出骨头了。
可我还是常常想起那个下午。
阳光照在操场上,一群孩子追著一个白花花的脑袋跑。尘土飞扬,笑声震天。老师们站在走廊上,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
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不像话、也最理直气壮的一次。
那位高僧要是能说话,大概会说——
没得事,踢就踢了。
反正我这一辈子,也没被人这么热闹地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