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鱼口到周家村的偏僻小道上,孤零零矗立著一座旧庙。
此处本是一间早已荒废的野祠,不知何时受了周家供奉,出钱翻修,如今已是青砖黛瓦,朱漆庙门,庙前两株老柏鬱鬱苍苍,粗壮的树干昭示著数十载岁月。
庙后紧挨著两间低矮的砖屋,便是庙中“神婆”的居所。
屋內光线昏暗,瀰漫著香烛气味。
此刻,周家神婆正捏著一张黄符,在烛火中点燃,然后放在一个啼哭不止的小孩面前,快速晃动三圈,嘴里念念有词。
待符纸燃成灰烬,她將其尽数抖入一旁盛著清水的碗中,浑浊符水瞬间变得乌黑。
不由分说,周神婆一手掐住那孩童的后颈,另一手端起陶碗,便將那碗乌黑的符水强行灌了下去。
孩童剧烈呛咳,面色愈发惨白。
旁边候著的父母见状,非但不恼,反而面露喜色,连声道:
“好了!好了!”
“不哭不闹了,眼珠子也有神了!”
他们忙不迭地將早已备好的一串铜钱和一小块碎银,恭敬地放在神婆脚边的破木箱上,千恩万谢地抱著孩子退了出去。
待人走远,周神婆慢吞吞地將银钱收入怀中,脸上那抹慈悲瞬间消失无踪,转而变得狰狞。
她侧过头,对身后空无一物的角落,咬牙切齿吼道:
“昨夜是怎么回事?”
“陈家那些大人气血旺,你一时半会奈何不得,也就罢了。”
“那几个小崽子呢?那刚出生的奶娃娃呢?怎的一个都没弄死?!”
“我耗费心血养著你,是让你去吃乾饭的吗?!”
说话间,周神婆猛地攥住腕间那串油腻发亮的乌木念珠,死命搓揉起来,几乎要把木珠捏碎。
“呜——!”
顷刻间,屋內阴风四起,温度骤降,一声惨厉的孩童尖啸声凭空出现。
只见那面色惨白的小鬼虚影在空气中痛苦地翻滚,身形时聚时散,仿佛正被一双无形的大手肆意撕扯,身体粉碎。
许久,周神婆才喘著粗气停下动作。
她看著眼前气息奄奄的小鬼,脸上又泛起一种病態的潮红,伸出枯瘦的手指,好似在抚摸小鬼的脸皮,声音有些颤抖,又好像有著一丝慈爱:
“木儿…你可是娘的心肝啊,怎能不听娘的话?”
“那姓陈的一家,没一个好东西,你爹便是被他们害的。”
“你不是想要他们的阳气吗,帮娘弄死他们,他们身上的好东西,娘都不要,全是你的,好不好?”
周神婆边说边侧耳,好像真能听到说话似的,没多久,她那皱皱巴巴的老脸上,先是一阵疑惑,旋即立即变成惊怒!
“什么?”
“你说昨天那人身上有火光,你害怕那火光……”
“这怎么可能?!陈家怎会有修行中人?”
“难道是那姓张的老杀才教的?”
“不,不应该,他也不过是个凡俗卒子,就算去过关上又哪里弄得到修行法门?”
周神婆烦躁地在狭小的屋內踱了两步,忽又停下,脸上重新堆起那令人不寒而慄的“慈祥”笑容,对著身后的角落柔声道:
“好了,好了,木儿乖,不怕…先去香案那边,吸点香火。”
她眼中凶光一闪,语气骤然转厉:
“今晚上…必须替娘杀一个陈家的人!”
“听见没有?!”
屋里,阴风阵阵,好似在回应她,
————
又一夜,陈长河並未入定修行,而是手握量水尺,与大哥一同守在家中。
夜深人静后,只有夜梟孤鸣,让寒夜多了几分空洞。
陈长河本在静坐调息,忽然灵识有感,四周温度骤降几分,他心中便知,那东西果真又来了。
灵识如水银泄地,笼罩家宅。
陈长河若有所感,先一步挡在了主屋与前院之间。
量水尺上有阵阵湛蓝灵光浮现,好似一道道波涛涟漪,將院子护住。
陈大江未曾脱胎,不能见鬼物,却也察觉到一缕阴寒,立即起身与陈长河並肩而立,小心警惕著四周。
“一而再,再而三,真当陈某没有手段可以留下你?”
陈长河语气低沉,带著冰冷杀意。
说话间,他便从自己袖中掏出了十余枚寒铁藜。
此物也是周衍所赐,可配合量水尺布设一道困敌阵法。
这本是留著应对湖中那妖邪的后手,不想第一次动用,竟是在这无形鬼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