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口锅同时开火,配合得天衣无缝。
“云哥,新招的两个切配小弟明天就得上岗了,要不然这土豆丝我真是切不出来了。”林子豪一边飞快地挥舞著菜刀,一边拿胳膊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招!服务员和打荷的也要招!”陈有云一边顛勺一边喊,“咱们隔壁的小龙虾专卖店后天就试营业了,到时候两边场子一起转,人手少了根本玩不转!”
夜里一点半,隨著最后一桌喝得微醺的客人结帐离开,喧闹了一整晚的大排档终於安静了下来。
今天的流水,在老百姓自发的“报復性消费”下,直接创下了开店以来的最高纪录。
阿良没有急著休息,他拿起一块乾净的抹布,把自己的灶台仔仔细细地擦了三遍。
擦完后,他拖著疲惫的身体走到后厨最里面的煤气总管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住那个沉重的生铁气阀,用力往下拧到底。
拧完之后,阿良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又拿手使劲掰了掰阀门,確认真的是一丝一毫都转不动了。
这才弯下腰,把鼻子凑到管子接口处仔细闻了闻。
確认没有任何异味后,阿良衝著外面喊了一声:“阿成,你再来过一遍!”
阿成拿著手电筒走过来,把每一个灶台的小开关、水龙头、冰柜电源挨个照了一遍。
两人谁也没嫌麻烦,確认无误后,这才走到后门边的登记本前。
阿良拔出原子笔,一笔一划地在当天的日期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阿成紧隨其后,在覆核人那一栏签上了名字。
大堂里,苏婷已经把帐算完了,大伙儿正准备拉下捲帘门打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有些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侷促地站在大排档门口。
他身上穿著一件有些起球发灰的旧夹克,肩膀上沾著点泥灰,头髮乱蓬蓬的。
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他却只穿了双单薄的黄胶鞋。
男人看著店里正在翻椅子、拿扫把拖地的伙计们,有些尷尬地往后退了半步。
一只手死死攥著兜里的什么东西,半天没好意思开口。
“不好意思啊大哥,我们打烊了,后厨火都灭了。您要是吃饭,前面路口那家烧烤摊可能还开著。”阿成拿著扫把,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
男人乾巴巴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准备转身走,但肚子却在这时候不爭气地发出了一阵极其清晰的“咕嚕”声。
他停下脚步,有些难堪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有一块的,也有五毛的,凑在一起最多不到十块钱。
“小兄弟……你们这儿,还有没有什么剩的清汤麵?最便宜的那种就行……我刚下长途车,实在找不到吃东西的地方了。”男人声音很低,透著深深的疲惫和窘迫。
阿成愣了一下,刚想说麵条也没了,肩膀却被人拍了拍。
陈有云走过来,看了一眼男人手里紧紧攥著的那点零钱,又看了看他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这估计是刚从外地来上海找活乾的农民工,身上没钱了,饿得实在扛不住才硬著头皮进来的。
“有吃的。大哥,您隨便找个位置坐。”陈有云指了指刚擦乾净的一张桌子,语气很平和,就像在招呼一个熟客。
“云哥,灶都关了,连大米都装桶里了,拿啥做啊?”阿成小声嘟囔。
“我去弄,你干你的活。”陈有云拍了拍阿成的肩膀,转身走进了后厨。
虽然大火关了,但角落的那个小煤气灶上,一直温著半锅白天熬剩的高汤。
陈有云抓了一把洗乾净的剩米,又顺手从保鲜盒里挑了几只白天做海鲜小炒剩下的小虾和蟹块,点火,起锅。
高汤里的油脂和海鲜的鲜味很快就被大火逼进了米粒里。
不到十分钟,一碗热气腾腾、熬得浓稠的海鲜粥就出锅了。
陈有云撒了一把葱花,淋了两滴花生油,拿了个大海碗盛得满满当当。
他端著碗走出来,放在男人面前,顺手递过去一双筷子。
那股浓郁的鲜香一衝出来,男人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口水。
他看著碗里红彤彤的虾头和白莹莹的米粥,愣住了,赶紧把手里的那几块钱推到桌角:“老板……这,这太贵了,我身上的钱不够……”
“您吃您的。”陈有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隨手拿抹布擦著桌子,笑了笑说,“这粥不是卖的。
我们后厨每天晚上都会给伙计们熬点海鲜粥当夜宵,今晚熬多了,大家吃不完。搁到明天就餿了,倒掉也是浪费。您帮我们吃了也是不浪费,就不收您钱了。”
男人怔怔地看著陈有云,乾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句谢谢,眼眶却先红了。
他低下头,不再推辞,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著滚烫的粥。
他吃得极快,连落在桌子上的一粒米都要捡起来塞进嘴里。
一碗热粥下肚,男人的脸色终於好看了一些,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把碗底颳得乾乾净净,站起身,极其认真地冲陈有云鞠了个躬:“老板,好人一生平安。等我找到活儿发了工钱,我一定来你这儿正式点两个菜!”
“好嘞,借您吉言,路上慢点。”陈有云笑著把他送出了门。
男人走后,陈有云收了空碗,顺手拿抹布把桌面擦拭乾净。
看到这个男人,他打算从明天开始在排档设立爱心餐。
排档为了备货其实每日都有些多余的食材。
其实完全可以为一些遇到难处的人做点什么。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简讯,周龙发的:【下周一起去盱眙看看地方。】
陈有云盯著屏幕看了两秒,大拇指按著键盘,简单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排档门口,给自己点了根烟。
转头看了看大堂里正弯著腰拖地的阿成,还有在后厨冲洗地面的阿良,轻轻吐了口烟圈。
“干完都赶紧回去睡觉。”陈有云冲里面喊了一嗓子。
“知道了云哥!”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应和著。
夜风吹过彭浦夜市空荡荡的街道,陈有云掐灭了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