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早些的时候,李斯自典客任上平调廷尉,典客亦至今出缺。”
“太僕一职,先皇当是属意赵高,便由赵高任中车属令,在太僕属衙磨礪,为日后捡拔做准备。”
(中车属令,也称中车府令,属太僕下辖分管部门。)
“郎中令一职,先皇亦已考察上卿蒙毅多年……”
听著二弟嬴將閭,依次列数如今秦廷的公卿重臣,扶苏也不由悠然一嘆。
见嬴將閭止住了话头,没再继续说下去,便顺势將话头接了过来。
“谁说不是呢……”
“老师被派去北墙,主掌边军、督造长城,都已是近十年前的事。”
“可至今,老师也都还坚著治粟內史一职。”
“——需知治粟內史,是要掌管秦中农耕事务的啊~”
“老师远在北墙,却掛著关中『农稼官』的职……”
…
“细数下来,今我大秦九卿,也只少府一职,算是有真正的主官担任。”
“奉常,曾由丞相王綰兼任,自王綰病故便未再任命。”
“治粟內史由老师掛名。”
“余下职务,皆空缺多年……”
……
话音落下,兄弟三人都不约而同的,陷入一种极为诡异的沉寂之中。
从后世人的角度来看,作为秦朝根本性政治制度的三公九卿制,却出现如此大范围的职务空缺,其实是有些怪异的。
三公缺个太尉还好说——兵权嘛,敏感,小心点也没问题。
但九卿属衙,却是朝堂维持运转的骨干、支柱才是?
怎么能没有主官呢?
而这,也恰恰是兄弟三人,在此刻集体陷入沉默的原因。
因为这一切的源头,正是那位华夏子孙迷人的老祖宗、兄弟三人的生身亲父:始皇帝陛下。
倒不是说,始皇帝独断专权,怕九卿抢自己的权利,所以才故意不认命九卿。
而是早在统一六国之前,秦廷便常年处於人才稀缺、公职人员稀缺的境地。
为了填补人才空缺,秦孝公甚至曾特意颁布《求贤令》,礼请各国人才入秦。
长年累月下,各国人才逐步涌入秦国,这才稍稍缓解了秦国的人才稀缺。
结果,在始皇帝加冠亲政、执掌秦国大权后,又发生了一见轰动天下的大事。
——《逐客令》。
十七年前,尚还未一统寰宇的秦国,接连发生嫪毐宫变、郑国渠间谍案这两大剧变。
前者的主犯嫪毐,以及被牵连的相邦吕不韦,乃至帮助嫪毐发动宫变的门客、吕不韦养在门下的客卿,多是『外国人』。
而后者,即郑国渠疲秦计,也同样是『外国人』以客卿之名,行间谍之实。
接连发生这两件事,让始皇帝——或者说是秦王政颇为恼怒。
再加上秦国宗室、官员的推波助澜,最终,便半带著恼怒颁下《逐客令》。
与秦孝公招募天下各国人才的《求贤令》相反,《逐客令》,却是通过法律强制手段,驱逐所有『外国』客卿。
法令规定:大小官、吏凡非秦人者,皆逐。
限期內不离秦境者,下狱治罪。
…
虽然后来,始皇帝被歷史的《諫逐客书》所打动,废止了自己亲手颁发的《逐客令》,但人心这个东西,散了容易,聚拢难。
你秦国一发《求贤令》,咱们大傢伙不远万里,跋山涉水,屁顛屁顛跑过来做秦官。
结果又一发《逐客令》,直接把我们当成了各国间谍,把我们的脸面踩在脚下,粗暴的驱逐我们离境。
好嘛;
又来一个《諫逐客书》,想要把我们叫回去继续做官?
玩儿呢?
咱们人才不要面子的?
於是,自秦孝公颁行《求贤令》以来,耗费数十年时间,好不容易招揽至秦的各国人才,便此流出了秦国。
在后来,大秦统一六国的过程中,这些各国人才,也多半成了各国的支柱,以及秦伐灭六国、一统天下的阻碍。
即便秦一扫六合,一统寰宇,神州尽归於秦,这些被秦伤害过,或曾听闻秦廷苛待『外国人』的人才,也大都不愿再仕秦了。
哪怕种地,甚至是隱居山林,也不愿再食秦禄。
这就导致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人才空缺。
而且是前所未有的人才空缺。
秦孝公靠《求贤令》,才招揽到勉强够『秦国』用的人才储备,结果被秦王政《逐客令》给放走了;
人心伤了,一时半会儿也找补不回来。
至於秦国自有的人才——连曾经的『秦国』的需求都无法满足,更別提一统天下后的『大秦』。
后人常说,秦的灭亡,源於二世胡亥暴虐昏聵,赵高倒行逆施,天下人苦不堪言,群起而反。
这么说也没错。
但归根结底,秦如此迅速的灭亡,其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对关东地区——对故六国之土的掌控力度,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因为没有人才、没有官员,就只能留用故六国的官吏。
一俟天下群起而反秦,这些个『秦某县县令』『秦某郡郡守』,便可摇身一变为义军的某路將帅。
加之始皇帝尽废分封,尽行郡县,又使得『分封制』这个看似落后,实则极具性价比的疆域管控手段,成为了大秦必须排除的错误选项。
这才导致秦的迅速崩坏,以及极其夸张速度的灭亡。
…
一统天下后,全天下都缺官员,咸阳朝堂之上,自然也缺合適的九卿人选。
——但凡有点能力的,都被派去天下各地,不是执掌兵权、镇压地方,就是督造某一个建筑或基建项目。
剩下的,也就是冯去疾、李斯,又或是章邯这几个『熟面孔』。
对这种状况,始皇帝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只能一边挖掘人才——如赵高、蒙毅,填补九卿属衙的空缺;
再一边亲力亲为,强撑著秦廷的正常运转。
都说始皇帝,是被繁重的政务活生生累死的、压死的;
殊不知:若非朝中重要职务大范围出缺,始皇帝再怎么掌控欲爆棚,也不至於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以至於把自己活活累死。
归根结底,还是那纸《逐客令》留下的祸根,在秦一统天下后,结出了『无人才仕秦』的恶果。
…
“先皇事必躬亲,日日俯首於案前,操劳过甚。”
“往后的大秦,不能再这样了。”
“二世皇帝,不能再这样了……”
对於死去的皇父,以及这个源自始皇帝的歷史遗留问题,扶苏只浅尝遏止的画上句號。
而后,便將暗含期冀的目光,落在了二弟:公子將閭身上。
“我意,由老二任宗正。”
“履任后,要处理的第一件事,便是以宗族之法,为十八定罪。”
…
“十八,终究是与我们血脉相连的兄弟手足,始皇帝的血脉。”
“万万杀不得。”
“不罚,亦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