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才过巳时不久,屋外便响起了急促的擂门声。
砰砰砰,
砸得人心头烦乱。
必不可能是陈怀常,他今早就去郝家拜年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的。
陈怀安勉力打了个哈欠,带著几分被搅了清梦的怨气,翻身下床,朝院外粗声问道
“谁,谁啊?”
屋外很快就有人回话,態度恭敬。
“卑职城门卫典吏,今早有流民闯关,带著个女娃,说是上官您本家族弟,有紧要事稟报。”
陈怀安眉头一皱。
城门卫?族弟?女娃?
他心头驀地掠过一丝不祥,睡意顷刻间散得乾乾净净。
快步上前,一把拉开院门。
门外果然站著一名典吏,在他身后七八个胥吏夹著一个浑身血污,满脸灰尘的人,其人背上绑著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娃。
那女娃头髮散乱,小脸惨白,紧闭著眼睛,似乎昏睡过去,一只小手却还紧紧攥著肩头染血的衣料。
是阿寧!
六合城出事了!
陈怀安心头顿时一惊,脑中嗡嗡作响。
尚未及开口,
那人甫一见到陈怀安,
却见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脱了形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嘶哑的喉咙里挤出破碎沙哑的哭喊:
“九……九哥!九哥——!全完了,六合陈氏全完了啊。”
是陈怀逊,纵然面目难辨,陈怀安仍从嗓音认了出来。
“怀逊?!怎么回事?!”
“六合……六合城破了!”
陈怀逊牙齿咯咯打战,声音里是锥心刺骨的恐惧和悲痛,
“天杀的弥勒教,狗日的青囊帮,腊月二八那晚,严正帆那狗贼借著年节献礼,撞进了六合城里!他们见人就杀,见屋就烧,还有那个崔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陈怀安心口。
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住。
“全完了,全完了,都死了,都死了......”
陈怀安猛地跪下,一把攥住陈怀逊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顿时嘶哑:
“我小姨呢?!叔父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九哥!”
陈怀逊嚎啕,
“我爹只让我带著阿寧快跑,他说……说只要阿寧到了金陵,六合陈氏就还有救。他夺了匹马给我,自去迎战严正帆……我出城一路奔到江州,又换了两匹马,两三夜没合眼了,我、我不知道……”
才说到这里,陈怀逊已哭得背过气去。
陈怀安只觉一股腥甜直衝喉头,
小姨……那个总是温柔嘱咐他添衣、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的小姨……
音容笑貌倏忽消散,陈怀安缓缓低下头,看著怀中昏迷不醒、小脸冰凉的阿寧,又看向哭得几乎脱力的陈怀逊。
他鬆开陈怀逊,勉强站起,又从怀中隨意掏出一把银子,塞到了那不知所措的典吏手上。
那典吏见陈怀安这幅模样,已然嚇得浑身发颤,不敢言语,只敢拣取几两碎银,忙不迭带人退去。
陈怀安再次俯身,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將阿寧从陈怀逊背上解下,紧紧抱在自己怀里。
另一只手,扶起几乎虚脱的陈怀逊。
“先进屋。”
他转身,一步一步,踏过冰冷的院中石阶,走向屋內。
背影挺直,却似扛著万丈冰雪,瞬间融入门內阴影,与黑暗融为一片。
屋外,正月初二的阳光,正好。
明晃晃,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