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拔胜行霸道,煊赫一时,麾下铁骑固然驍勇,却是人心不一。草原诸部,畏其威而不怀其德,今日俯首,明日便可反戈。一旦兵锋受挫,便是树倒猢猻散。一时不胜,便是自取灭亡。”
“西都隱太子,素有贤名,门阀世家爭相依附,看似已具气象。可出尘姐,我且问一句——他做了多少年隱太子了?”
李出尘没有答话。
“二十余年。”
陈怀安自问自答,
“二十余年,他坐视大乾自溃,坐视天下糜烂,只守著自己那一片陇西基业。这等人,谨慎有余,胆魄不足。他或许能做个太平天子,却绝无胆略收拾这残破山河。说到底,不过是天下虫豸之一罢了。”
“至於弥勒教眾——”
陈怀安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屑。
“流寇散沙,聚得快,散得更快。他们打的是弥勒降世的旗號,行的却是烧杀掳掠的勾当。六合城破那夜,我陈家上下数十口人,便是死在这般人刀下。一群靠巫蛊愚昧聚拢人心、靠劫掠维持声势的乌合之眾,能成什么事?纵使崔唐之流有些手段,终究是邪门外道,成不了正果。”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夜风中丝毫不散。
“此三者,皆不足以成事。”
李出尘眉梢微挑,目光落在陈怀安身上,带著几分探究。
“哦?那依你之见,能收拾这天下的人,究竟是谁?”
陈怀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望向山脚下那片灯火与浓烟交织的中都城。
夜色之中,这座古老的帝都仿佛一头遍体鳞伤、仍在喘息的巨兽,四处是尚未扑灭的火光,隱约还能听见远处街巷间传来的呼喊与马蹄声。
可陈怀安的目光,却越过了那些喧囂,越过太极宫巍峨的宫墙,越过北城鳞次櫛比的豪宅府邸,一直望向西北方向。
彼处,北邙山脚,北苑营地所在。
那里没有灯火辉煌,没有车马喧囂,只有百余间低矮的茅屋土墙,和上万名从青徐、淮上被徵发而来的力夫。
他们此刻应当已经沉沉睡去,在短暂的冬夜里积蓄著明日劳作的气力。
“收拢天下者,另有其人。”
陈怀安收回目光,坦然迎上李出尘的注视,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知道出尘姐如何来选,但我已有了自己的答案。今日听了出尘姐这番话,我倒是想明白了自己的私心志向。”
“哦?”李出尘眉梢微挑。
“世家不足倚,门阀不足信。”
陈怀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若想全取天下,我想行一位圣贤的道理——让这天底下最底层的泥腿子,也活得像个人。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命也可以握在自己手里。”
李出尘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难。”
她只吐出一个字,语气中没有轻蔑,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难於上青天。”
她负手而立,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修长。
“人分三六九等,这不仅仅是礼法所定,而是伟力归於己身之后,自然而然的分化。寻常蚁卒,纵使行列结阵、悍不畏死,面对几个先天高手擐甲执兵冲阵,也绝不是对手。一人之力,可敌千军。这不是靠人数就能填平的鸿沟。”
她转过身,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陈怀安。
陈怀安静立原地,许久没有言语。
夜风卷过山岗,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中都城中的火光明明灭灭,將半边天际映得时明时暗。
他仰起头,望向头顶那片亘古沉默的星空。
悠悠长嘆。
“我自当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