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上一次那般临时仓促,
这一次进宫面圣,裹著緋色补子的陈怀安要从容的多,体面的多。
从正七品的小旗官直接进行了一场三级跳,径直跃迁到指挥僉事这个从五品的官阶上,
陈怀安在大乾朝的官场上已然是到了登堂入室的水准。
天光微亮,东方天际才泛起一线鱼肚白,中都城便已甦醒过来。
太极殿巍峨如山,殿前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在晨光中泛著冷白的微光,两队金吾卫甲士执戟而立,甲冑在晨光中闪著寒芒。
文武百官依著品级队列,沿著台阶逐级而上,
陈怀安是从五品武官,位次在武班中段,
这个位置正好,不前不后,仗著自家的修为,恰好能將殿中格局一览无遗。
文班之首是內阁几位阁老,武班之首则空著一个显眼的位置,
那是镇抚司指挥使的位置,自从柴皇叔拂袖离去之后,这位置便一直空悬。
三通鼓响。
鼓声沉闷而悠长,在太极殿空旷的穹顶下层层迴荡,震得殿中数百盏宫灯的烛焰齐齐一颤。
就在礼部官员悠长的唱喝声中,满殿文武如潮水般躬身垂手。
緋的、青的、绿的袍服齐刷刷低伏下去,整座大殿在一瞬间安静得能听见殿外晨风掠过汉白玉栏杆的声响。
陈怀安居於武班中段,隨眾人一同躬身。
但他的目光没有完全低垂——借著躬身的角度,他以余光扫向殿侧。
圣人出现了。
却不是按照大朝会应有的礼仪,从正门御道逐级而上。
他是从殿侧的偏门进来的。
高督公佝僂著身子,一只手臂稳稳托著圣人的右臂,半搀半架地將他引向御座。
圣人的步伐有些滯涩,每一步都像是在与什么东西较劲,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在地面上拖曳出一道极轻极缓的窸窣声。
等他终於坐上九龙御座,陈怀安才借著殿中烛火看清了那张脸。
只一眼,他便確定了一件事。
圣人受伤了。
而且伤得不轻。
上一次在乾元宫中见到圣人时,他还是一副正值盛年的模样——四十上下的面貌,仪范伟丽,眉宇间虽有倦怠,却依旧压得住满殿的珠光宝气。
彼时他斜倚在帷幔之,寥寥数语便让陈怀安冷汗湿透內衫。
可眼前御座上的这个人,与那日判若两人。
白髮苍苍,不是那种斑驳的灰白,而是大片大片的枯白,像是严冬里被霜打过的枯草,稀疏地覆在头顶。
冠冕压得很低,却遮不住高高凸起的颧骨与深深凹陷的面颊形成的鲜明对比,饶是施了胭脂,依旧遮不住圣人脸上那层不正常的灰败之色。
用一句最为明確的词藻来形容,那就是死气沉沉。
隨著圣人入座,朝会便是正式开始了。
今日的发言是由高督公先开始的。
就在圣人的示意下,其人捧著一张圣旨,便是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入水,在太极殿空旷的穹顶下清晰无比地扩散开来,每一个字都落得又冷又硬。
“正月十四夜,北城林府之变,內外勾结,谋逆行刺。经镇抚司与北衙合力彻查,现已勘明:此案首恶,在內为后宫苏氏嬈嬈及其党羽,在外为北莽丑类贺拔胜及其麾下奸细。彼辈內外交通,蓄谋已久,其行径之猖獗、用心之险恶,实乃本朝立国以来所未有.......”
殿中嗡的一声,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