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徐山松月剑宗,以剑立宗。
传承已逾千载,多有善举,是左近诸国地界有数的正统玄门一脉,颇有清誉,非那些骤兴骤灭的野狐禪可比。
开派祖师曾偶得仙人遗泽,传下真法,得窥上乘剑道,遂以“心守松筠,道映明月”八字为训,立下道统。
门中最为鼎盛之时,曾出过一位惊才绝艷之辈。
不仅修为臻至化神圆满,更曾辅弼一方人主,梳理山川,平定四方祸乱,修<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仙之道。
因此被尊为中兴祖师,使得宗门声势一时无两,几为左近数国之首。
只是仙道飘渺,兴衰有数。
自那位中兴祖师之后,宗门虽道统未绝,却再未出过那般擎天玉柱般的人物。
当代宗主道行精深,却困於金丹圆满之境已久,迟迟未能叩开元婴门户。
正因如此,此番通幽城之行,对松月剑宗而言,关乎重大。
守月真人能以女子之身,於不足百岁之龄凝炼金丹,躋身宗门长老之列,其天资心性,实属同辈翘楚。
此番她携两位宗门精锐弟子前来,正是奉宗主之命,欲往那幽冥交匯、奇物匯聚之地。
寻访一两样能助益破境、凝结元婴的珍奇灵物或上古遗方,以期能为宗主、亦为宗门寻得一丝破局之机。
若非中兴祖师与这位神秘掌柜曾有几分故旧香火情,此等隱秘门户,寻常金丹修士,怕是连听都未曾听过。
念及此处,守月真人心头那根弦不由得又绷紧了些。
此刻,她望著眼前这气度沉静的絳衣道人,心中思绪翻涌。
“絳霄真人”之名,近年渐起。
松月剑宗自有耳目,对此等突然崭露头角、手段不凡的散修高人,自然不会忽略。
门中执事曾报,其人行踪飘忽,剑术卓绝,尤擅火法,然根脚来歷成谜。
门中一些年轻女弟子,不知从何处听得些许传闻,对这位“仙姿清煦、剑法通玄”的絳霄真人,私下里不免有些好奇与遐思。
守月真人身为师长,对此略有耳闻,只作少年人情思,未多加理会。
如今真人当面,观其神仪內蕴,举止从容,確与想像中那般锋锐外露的剑修有所不同,却又自有一番深不可测的气度。
她暗自警醒。
此行身负宗门重託,关隘重重。
在这等龙蛇混杂之地,遇见这位底细不明却声名骤起的絳霄真人,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心下计较,面上却愈发沉静,执礼周全。
“原来是絳霄真人当面,久闻真人雅名,今日得见,幸甚。
松月剑宗山门便在左近清徐山,真人若得閒暇,还望不吝移步,松月上下必扫榻以待。”
陈蛟拱手还礼,语气温和:“守月道友盛情,贫道心领。
清徐山钟灵毓秀,贵宗剑道清雅玄妙,贫道亦早有耳闻。若有机缘,自当拜访。”
他此言並非全然客套。
清徐山毗邻黑松林,距此不远,陈蛟自然知晓松月剑宗。
昔年化名蛟道人游歷时,还与剑宗当时的宗主有过一面之缘。
那位宗主未修天仙大道,走的是人间剑仙、辅国证道之路。
他自剑道中悟得一门玄妙剑术,后又择一方凡人国度辅弼。
借人间国运、调和眾生愿力与红尘浊气修行,修人仙之道。
倒也別开生面,气象不俗。
当年陈蛟曾与其煮茶论剑,相谈甚欢,算是有过一段香火情分。
当时观其气象,应是有机会积累功德,接引上天,位列仙班。
只可惜后来听闻似乎出了些变故,具体如何,当时陈蛟已离去,便不得而知了。
这点香火情虽淡,却也算有。
而守月听闻絳霄真人言语间竟对自家宗门剑道有所了解,心下更觉这位真人见识广博,不似寻常散修。
而掌柜坐在对面,自顾自又斟了半杯酒,目光缓缓转向守月三人,尤其在松砚与松安身上停留一瞬。
他声音乾涩,不带什么情绪,淡淡问道:“幽冥界不比阳世清明,阴浊瀰漫,魍魎横行。
金丹修为在其中行走,尚需谨慎自保。你当真要带这两个小娃娃同去?”
守月真人闻言,清冷的面容上掠过一丝迟疑。
她何尝不知其中风险?
只是宗门有命,此行除了为宗主寻灵物,亦存了让门中这两个最具潜力的弟子歷练之心。
松月剑宗传承的【月华映松养剑诀】,此法不仅可汲取月华之精,对某些精纯阴气亦能择而炼化,用以淬炼剑意,別生玄妙。
松砚与松安皆是门中这一代拔尖的弟子,年纪轻轻便已筑基,被视为金丹种子。
此番前往幽冥界边缘的通幽城,既有炼化些许合宜阴气、夯实根基的考量,亦是为增长见闻,磨礪心性。
守月真人心中思量,尚未开口。
一旁的松砚已上前半步,对著掌柜躬身行礼,轻声道:
“前辈明鑑。晚辈与师弟虽修为浅薄,然师门有命,亦有功法护持。
此行必当时时谨守本分,紧隨守月师叔,绝不敢恣意妄为,拖累行程。”
松安也连忙跟著行礼,虽未多言,但脸上也收起跳脱,显出几分郑重。
掌柜静静听完,未置可否,只从鼻中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他枯瘦的手掌摊开,朝向三人。
守月真人会意,忙自袖中取出三枚青翠槐叶,松砚、松安亦各自取出,恭敬置於掌柜掌心。
掌柜五指虚握,与先前为陈蛟制令时一般,只听细微碎响,三枚槐叶於其掌中化作三枚槐木令牌。
这三枚令牌样式与陈蛟所得相似,皆为槐木所制。
然色泽却明显浅淡许多,木质纹理亦不如陈蛟那块古拙沉凝,透出的阴凉气息也薄弱不少。
最显著的不同在於,令牌两面光洁如新,並无任何字跡符文。
掌柜也不多言,並指如笔,也未蘸墨,指尖泛起一点幽暗光华,在三枚令牌正面凌空虚划数下。
隨著他指尖移动,三枚令牌正面依次浮现出四个银鉤铁画却同样透著阴冷气息的鬼文。
“幽冥行走”。
三枚令牌,字跡一模一样,字跡显现的剎那,令牌微微一震,阴凉气息稍浓了些,却也仅止於此。
与那枚“百无禁忌”的古老与肆意,相差甚远。
掌柜將三枚令牌往前一推,说道:
“收好。持此令,可抵阴气侵蚀,於幽冥界中,亦算个凭证。
记住,莫要逾矩。”
最后四字,他说得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守月真人双手接过令牌,分与松砚、松安,郑重道:“晚辈谨记。”
陈蛟在一旁静观,心下明了。
自己的那枚古令,怕是非同一般。
那松安接过令牌,依旧有些魂不守舍,目光总忍不住往桌上那碗酱色浓郁的肉丸上瞟。
喉结微动,显然心中记掛。
陈蛟在一旁静观,將此子情態尽收眼底,心下觉得有些莞尔。
寻常修士,除非功法特异,否则初入道途时,皆需经歷辟穀服气之关,以褪去凡俗浊气,澄澈身心,方能打下道基。
否则木母作祟,杂念丛生,根基难以扎实。
也不知这少年是如何修至筑基的,心性倒是有趣。
念及与松月剑宗那位宗主昔年论道的些许香火情,再看这后辈心性虽跳脱,却也不失赤子之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