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德振兵,治五气,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教熊羆貔貅驱虎————以威德服人,使人心归附。
日久天长,相比吕后的阴鷙和狠辣,谁更堂皇,高下立判!
眾人说话间,刘邦笑了笑道:“如今也到了晌午,不如就在此处用膳。”
刘如意心头古怪莫名。
他刚才在说上林苑人拉马排,不想老爹就饿了,真是不拘小节。
眾人於是来到军营所在的营房,各依座次坐定。
刘邦终於如愿坐在了椅子上,刘如意则是吩咐陶湛准备酒水。
蒸馏酒和过滤后的精盐,暂时没有搞出来,他时间毕竟有限,而且这两项的工艺相对而言也比较复杂。
没有一两个月,估计搞不定。
况且,他也需要给刘邦一些反应时间,不然容易惹人起疑。
虽然某种程度上而言,他得神人授才之类的传言,在君权神授的封建时代,恰恰更能证明他的合法性。
刘邦举起酒樽,朝萧何、陈平、韩信等人举起,面上带笑:“诸卿,今日上林苑之行,所见种种,皆大利国家社稷,朕心慰之啊。”
眾人皆举起酒樽祝贺:“皆有赖陛下圣明。”
眾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萧何不时偷偷看向一旁的刘如意。
见那少年举止从容洒脱,心中嘆了一口气,代王贤明,却不知来日於国家社稷是福是祸?
刘如意轻轻抿了一口,並未饮酒。
这时候的酒还只是米酒,度数很低,但他也不能喝多,以免酒中毒。
刘邦目光投向韩信,笑问:“卫国公眉头紧锁,似有话要说?”
韩信拱手道:“臣方才在想兵事,代地乃关要,臣以为韩王余部仍有可能捲土重来,陛下当早作准备才是。”
刘邦笑道:“朕先前已派阳夏侯坐镇代国,领代地精兵防备,卫国公勿虑也。”
韩信诚恳道:“阳夏侯一人之力有余,如陛下不弃,臣愿至代地,囤兵积粟,以备匈奴!”
刘邦笑了笑道:“如今代王身边儿尚离不得卫国公教导,何况区区余寇,杀鸡焉用牛刀?”
先前在和如意那孩子已定好,不让韩信再行领兵。
韩信面色怔了下,也不再强请,只是有些神色快快。
刘如意將这一幕收入眼底,笑著转圜道:“太傅,国家方罢兵还朝,財政和国库需要,再等二三年,等我年纪长一些,亲至代地就藩,必拜太傅为上將军,统帅三军,直捣匈奴王庭。”
韩信沉吟道:“殿下,代地乃关中屏障,得山河形胜,可养马屯兵,经营开拓,以为制匈奴之长矛,御敌於关中之外,免得朝廷一夕三惊,阳夏侯曾在我摩下为將,我素知其能,未必挡得住知悉代地虚实的韩王信。”
刘邦整容敛色,问:“经营代地?”
刘如意附和道:“孩儿以为太傅所言甚是,儿臣这几日也在思量此事。”
心道,韩信看人真准,陈豨后来发生了叛乱。
萧何放下酒樽,开口道:“卫国公,国家方罢兵还朝,与匈奴修有和议,不宜再大动干戈,况且陛下刚刚降詔,十五税一,国库財用正当窘迫。”
刘邦笑了笑道:“毕竟涉及汉匈国策,事关重大,需得从长计议。
刘如意也笑著打圆场:“阿父,那今日先不议。”
待眾人说完此事,刘邦似是因多饮了几杯,已有些微醺,脸颊泛红,目光迷离。
刘如意近前,温声道:“阿父,天色不早了,我送您回去歇息吧。
说著,吩咐一旁的陶湛去准备轀輬车。
“嗯,那去永寧宫歇息。”刘邦点了点头,在刘如意和季布的陪同下,登上轀輬车。
“阿父年岁大了,也当少饮一些酒才是。”刘如意向正自闭目养神的刘邦隱隱规劝。
这位汉高祖身上还有箭伤,喝酒会促进血液流动,而且也会导致心梗和痛风。
“侍医先前也说过,今日乃公高兴,多饮两杯,无妨。”刘邦笑著不在意道。
刘如意道:“阿父身上曾有箭伤,饮酒对身子骨不利,阿父还当保重身体才是啊。”
他是想让刘邦多活几年。
“如今內忧外患,社稷不稳。”刘邦感慨了一句,忽而道:“你能帮著收服卫国公,也为我解决了一大烦扰。”
刘如意默然了下,道:“太傅他对阿父当年的知遇之恩铭记在心。”
刘邦嘆道:“乃公自己在时从不担心,可卫国公三十多岁,有道是人心易变啊,乃公离去后,何人能制呢?”
他这个儿子有能耐,驾驭得了韩信。
刘如意低声道:“阿父春秋鼎盛,说这些不吉利话作甚,孩儿望阿父能够见如意开枝散叶,抱孙子,乃至玄孙。”
“只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刘邦笑了笑,许是酒意上涌,百感交集,喟嘆道:“我本泗上一亭长,提三尺剑,斩白蛇起义,灭暴秦,除项羽,终御极天下,成为皇帝,可见富贵在於上苍,生死悉由天命,又岂是人能避讳了的?”
刘如意道:“阿父豁达通透,孩儿佩服。”
他的穿越何尝不是上苍的安排?
真是人越上了年纪,越是信命。
刘邦笑了笑,沉默了一会儿,忽而问:“你在长秋殿殿前跪了几天?”
他这个孩子早慧,从今日上林苑见闻,更能看出来,谋而后动,胸有韜略。
刘如意訥訥道:“孩儿终究是顶撞了母后。”
刘邦默然片刻,嘆了一口气:“你母后她十八岁嫁於我,除了提心弔胆,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当年更是失陷於项羽军营,她照顾你大父,不离不弃,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这二年对朝政插手,我並非不知,只是多年的夫妻感情,希望你能体谅为父的难处。”
显然,刘邦也从宫人口中得知,刘如意至殿前连跪几天的消息。
虽说无法让这对儿母子亲密无间,但起码能够和睦相处。
刘如意酝酿了一下情绪,语气哽咽道:“阿父放心,我会对母后如对待阿母一样的尊敬,犹如兄长待我如手足。”
他就说刘邦心里给明镜一样,怎么会对吕后的做派不知?
只怕晚年废太子,杀樊噲,也是处於对吕氏外戚势力乱政的担忧。
幸在刘如意没有外戚势力,但恰恰也吃亏在这一点。
当然,如今他这个穿越者,已经逐渐用能力证明,纵无外戚势力,他依然能够摆平局面。
“好孩子。”刘邦点了点头,轻轻抚过少年的肩头,眉眼含笑:“不过也不能太实诚了,这么冷的天,冻著了怎么办?当年你大父打我,我可是跑得比谁都快。”
说著,回忆起少年往事,笑了起来。
刘如意道:“阿父才德,几如天授,可谓举世无双!”
自秦末以来,想当皇帝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都是生生被刘邦打服的。
刘邦哈哈一笑,意极舒畅:“好好学习,来日必能超越乃公。”
造纸、改进农具,强干弱枝之法,一桩桩,一件件————有道是三岁看小,七岁看老。
吾儿如意,当为尧舜!
刘如意心头震动,连忙道:“孩儿米粒之珠,怎可和阿父皓月之华相比,唯愿阿父长乐未央,我大汉江山千秋万代!”
来日必能超越乃公,嗯,这话————犹如钦定。
嗯,应该不是朱棣的那句,太子多疾,汝当勉励之。
刘邦没有说话,轻轻拍了拍刘如意的肩头,自带期许,旋即微微闭上眼眸,不多时发出了鼾声。
刘如意看向那神態安详的刘邦,目光闪了闪。
暗道,断不至让刘氏子孙手足相残,下场悽惨。
轔轔声中,轀輬车向著永寧宫缓缓驶去,唯有一股酒气缓缓弥散於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