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与你言明有急事, 我需与你仔细商议。”
陆珩说罢,看向一旁的林娃,见她轻笑一声。
“陆少卿, 如今这事,早不是什么秘辛了。长安城里对昔日太子曲江宴风言风语, 连洛阳都有了动静。怕是用不了几日, 便要传入陛下与天后娘娘耳中。”
王勃一怔,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出了何事?”
林娃瞥了他一眼, “亏你还是昔日沛王府修撰, 这老主上这边生出事端, 你竟一无所知。”
王勃叹了口气, “我早不是了。”
陆珩往少卿署内走去, 王勃紧随其后,林娃也跟上。
他回身看她, “两头跑,你不去歇息?”
林娃白他一眼,“陆瑾, 此番我还你昔日恩情, 替你将王勃从洛阳加急唤来长安, 我都听不得?”
王勃倒是冲她直嚷嚷, “若不是你亮明身份, 说你是上官仪之后......这一路快马加鞭, 四日从洛阳奔至长安,我屁股都快被马背颠烂了!”
林娃有些无奈,“亏你还是琅琊王氏出身,说话这般粗鄙,屁股不屁股的。”
陆珩不再说什么, 三人一同踏入少卿署。
才关上门,陆珩便问:“子安,九年前那场太子曲江宴,到场者有哪些人,当日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与我说详尽些。”
王勃蹙蹙眉,“九年前......乾封元年?这般久远的旧事,我如何说详尽。”
“我知你六岁称神童,记诵超群,岂会真的记不住。”
陆珩看向他,“还是你刻意不愿开口,顾念着昔日太子殿下的知遇之恩?可如今,长安已有两人因当年之事身死,若制河豚的老艾此番熬不过,便是三条人命......”
王勃错愕问:“什么河豚?是中了河豚毒?”
“嗯,可有想起什么?不止那厨子,也有人中河豚毒。”
王勃面色几番变幻,用力按了按眉心。
“说起河豚,我倒是有些印象。”
他迟疑回:“当年那场曲江宴上,确确实实有人点了河豚......你容我缓一缓,细细回想,切莫逼我太急。”
见王勃在一旁细想,林娃抱臂开口,“河豚本是春日珍馐,哪家贵宴不会点上一盘,这有如何特别,让你记起些事来?”
“不是寻常吃食,当年那回我记得我们还借着河豚联句作诗。”
他顿了顿,“当年给我们做河豚的,是个生手厨子,满座士人都不敢动筷,偏有一位新科进士先尝......”
陆珩追问:“何人?”
王勃苦思半晌,颓然摇头,“实在记不清全名了,只确是姓张,席间有人称他张兄,是他率先起身尝了那河豚,倒也不是他情愿,是席间有人起哄撺掇。”
“何人带头起哄?”
王勃又摇头,“我实在记不清他如今在何处任职,只记得当年他与杜审言往来极密,你去问杜审言,定然能知晓。”
陆珩再问:“那当年除此之外,还发生了什么?你可认得一个叫雷飞的人?”
“雷飞?”
王勃微怔,随即点头,“我识得,他如今在刑部任主事,早年我们诗文唱和,有过几面之交......他怎么了?”
“他死了。”
王勃瞪圆双眼,“死了?怎会如此?”
“雷飞尸身旁,摆着一行诗句,是你的。”
陆珩望着他吃惊的神色,回:“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这话如惊雷,让王勃浑身一颤,连带他的脸色都白了几分。
“谁又要嫁祸我?我真的怕了!当年官奴曹达一案,那几房叔婶便处心积虑栽赃于我,难道还要再来一次?”
王勃攥了攥衣襟,近乎怒骂:“他们害我还不够?害得我父远贬交趾,如今又要把这命案栽到我头上,是要将我父子赶尽杀绝才肯罢休!”
“子安你且冷静些。”
陆珩开口安慰:“我已查探过,此事并非你族中所为。你眼下虽无官职在身,但终究是琅琊王氏子弟,他们若要赶尽杀绝,不会用这般法子。”
王勃长长叹了口气,“当年多谢士绩替我翻案,不然我王勃此刻还困在牢狱之中,不得清白。”
去年,陛下下召改咸亨五年为上年元年,与民更始,为显示陛下皇恩浩荡,陛下大赦。
彼时,王勃旧案由新上任大理寺少卿陆瑾处置,还了他清白,惩治了不少小人。
这对在狱中呆了两年之多的王勃为再造之恩,二人因此相识。
陆珩催他继续回想,“眼下不是叙旧言谢的时候。”
王勃一拍额头,“我、我想起来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是我送杜少府赴任所作,本是抒故友情谊。那张姓进士与雷飞,当年在席间便挨着坐,二人是好友。”
他定了定神,细细回忆,“那张姓士人并非望族,祖上亦无仕宦之人,只是寒门出身,偏偏凭本事进士及第。而席间多是门阀贵胄,世家子弟,他交友本就少,难免被人冷眼相待。那人便借着河豚打趣,说这是珍馐贵物,问他可曾吃过,非要他先尝,明着是劝酒,实则是故意刁难......我能记起的,便只有这些了。”
陆珩接话,“寒门出身,却能进士及第,这般才学,这几年就算不仕途顺遂,也该小有名气。”
“士绩说的极是。”
王勃摇头,“怪就怪在这里,自那年后,我便再没见过此人。长安、洛阳两地,也从未听闻有这般张姓进士得器重,好似销声匿迹了。”
陆珩思索了一会,语气稍缓,“我知晓你一路从洛阳驰往长安的辛苦,不如今夜留宿大理寺客房罢,歇歇脚。”
王勃一听,立刻面露难色,“这、这便不必了,当年我在大理寺狱中的境遇......如今再入大理寺,我眼下都心中胆寒。”
陆珩轻笑一声,“你有好友在此,不去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