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这日, 大理寺后院的桂树给足了面子,金桂簌簌,满院飘香。
一大早, 沈风禾便与吴鱼和林娃一同支起大锅熬羹。
他们将先前盛夏里晒干存下的莲子泡得鼓囊囊,脆嫩的藕洗净去皮, 切成小丁。
待莲子与藕丁煮得稠软, 再倒入糯米, 慢慢搅动熬煮。
临出锅时, 撒一把新摘的金桂, 便是一锅汤色莹润的玩月羹。
玩月羹在锅上温着, 沈风禾便和大理寺众人一块做小饼。
甜口为枣泥、豆沙, 炒得沙糯绵密, 碾得细腻无渣。
柿霜小饼则是选饱满的红柿,去皮取肉揉进面团, 内馅也填了捣细的柿泥。
盛秋时节,西市卖红柿的摊贩争相叫卖,好柿成堆, 沈风禾挑得眼花缭乱, 购了数筐。
除了馅料, 她还将小饼分了三种熟法。
甜口小饼一概上笼蒸, 蒸得皮软馅润, 很是清爽。肉味的豕葱小饼入油慢炸, 炸得金黄鼓起,羊肉小饼则送进炉慢炙,让它们焦香流油。
庞录事在旁瞧着这肉味两吃,乐得合不拢嘴,亲自上手帮忙添馅。
他每捏一个小饼, 都狠狠塞一大团肉馅,鼓鼓囊囊似要把饼皮撑破,好好的小饼生生要被他填成肉饼。
吴鱼在旁笑,“庞老,您这是要把肉铺子都包进去啊。”
庞录事嘿嘿一声,“难得难得,今日十五夜嘛。”
不多时,三批小饼先后出炉。
柿霜饼甜香温软,豕葱饼金黄酥脆,羊肉饼烘焦褐微脆,油都渗透了饼皮。
小吏押着一串嫌疑人踏入少卿署外廊,便闻着满院饼香。
打头是来操从前的邻居朱辛,他嗅了嗅后咽了口唾沫,“好香,大人,你们大理寺里头怎这般香,跟进了食肆一般。”
押他的小吏听得得意,“废话,我们大理寺沈娘子做的小饼,全长安官署都寻不出第二个这般手艺。快些进去,我还赶着去吃饼!”
很快,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便使劲挣着,“放开我!来□□了与我有什么干系?凭什么拿我!”
小吏喝了一声,“钱荣,你又不是第一次进大理寺,逞什么凶?速速进去拜见少卿大人!”
钱荣满不在乎,“少卿大人?我只认得先前去洛阳的那位。眼下这位不过个书生状元,听说什么‘寒乌绕三匝,不敢落陆郎’,‘陆郎陆郎’,想来也是个文弱小生罢了。”
“放肆!”
小吏又喝了一声,压着进了少卿署。
陆瑾坐在桌案前,抬眼望来,目光直直落在钱荣身上。
面前之人绯色官袍束得挺拔,肩宽腰劲,尽是威严。
钱荣方才的嚣张登时僵在脸上,腿肚子竟悄悄打了个颤。这哪里是什么文弱状元郎,只一眼便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等他回过神,最后一人周实也被推搡进来。
他一边挣扎一边哭丧,“放开我,不是在我做的,不是我做的!”
堂下三人依次押到,各自的底细,早由大理寺查探明白。
朱幸本是来操的旧邻。来操邋遢蛮横,杀鸡宰豕从不顾及旁人,肠肠肚肚和污血皮毛随手便丢在朱幸家门口,每每如此,秽臭熏天。
他曾数次理论,可来操身壮嘴恶,他争执不过和打不过,反受羞辱,无奈之下只得举家搬走。
前几日,朱幸帮人搬运货物途经坊中,偏偏被来操撞见。他当众指着他笑骂是“被臭味撵跑的窝囊废”,引得路人哄笑。
朱幸又气又恨,便回骂,“你这般作恶,迟早不得好死!”
钱荣是长安赌坊里出名的泼皮。去年陆瑾尚未接任少卿时,他手下便曾在西市逼债打死人命,钱荣牵连入狱。
后来死者家人收了赔银私了,这才被放了出来,但他依旧在坊间里横行霸道。
来操在他赌坊欠下数月赌债,一拖再拖,分文不还。
钱荣放话,再不还钱便卸他一条腿。他还说过,自己又不是没打死人过,便是将来操剁碎了喂狗,旁人也只会拍手称快。
周实则是面色忠厚,神情憋屈。他妻子柳氏在坊间开着一间的绒花钗钿摊子,生得温婉清秀。
他从前本与来操交好,可自来操见了他妻子,便屡屡出言调戏,口无遮拦,两人就此绝交。
即便如此,来操依旧不知收敛,前夜还在坊口当众对柳氏大放厥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堂下三人皆是与来操素有旧怨,近日又起冲突之人,不等陆瑾开口发问,已是各自慌乱辩解。
朱幸率先磕头,“少卿大人明鉴,小人早已搬离长兴坊。他虽当众辱小人,可小人生性胆小,不敢与人争狠,哪里敢做杀人这事?昨日小人一直在外帮工,大人尽可传问小人雇主与一同帮工的人,便可证小人清白!”
钱荣虽满脸蛮横,却也止不住慌张,“少卿大人,来操他欠下一屁股赌债,便是打杀了他,那银钱也讨不回来,难道还能叫他那不孝顺的儿子偿还?杀了他对小人毫无益处,这不是赔本买卖吗!”
轮到周实,他身子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反复磕头。
陆瑾目色沉沉,“来操屡次辱你妻子,你心中可是早有杀他之意?”
周实吓得面无血色,连连顿首,“少、少卿大人,小人没有......他虽出言污秽,辱及小人妻儿,可小人从未起过杀人之心。小人若真犯下这等死罪,被抓起来后,家中妻与稚子又该如何?小人便是再恼,也不敢呐!”
“你三人所言,本官自会取证。大理寺与万年县捕手会分头出去,核查你们的口供真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