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仁安医院。
林夜跟著陈玄和苏晚寧赶到的时候,整栋住院部已经被清空了。走廊里看不到一个病人或家属,只有几个穿著深蓝色制服的协会人员在各个出入口值守。
“医院是梦境生物入侵的高发区。”苏晚寧边走边解释,“病人的精神状態不稳定,潜意识防御弱,最容易成为目標。所以我们和各大医院都有协议,遇到疑似案件,院方会配合我们清场。”
“清场的理由是什么?”林夜问。
“煤气泄漏。”苏晚寧面不改色地说。
他们上了六楼,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口停下。门口站著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戴眼镜,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他看见陈玄,点了点头。
“陈队,情况不太妙。”眼镜男把平板递给陈玄,“患者叫何小禾,七岁,因肺炎住院三天。今天凌晨开始出现异常——她的梦境波动指数超过了正常值的三倍,而且还在持续上升。”
“入侵等级?”
“初步判断是书页级,但波动曲线不正常。”眼镜男指了指屏幕上的一条线,“你看这里,峰值每隔十五分钟出现一次,非常有规律。这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梦境生物,更像是……有人在远程操控。”
陈玄的表情凝重起来。他转头看向林夜:“你觉得呢?”
林夜接过平板,快速瀏览了数据。他学的是心理学,虽然不是临床方向,但基础的数据分析能力还是有的。那条波动曲线確实不正常——自然形成的梦境生物,波动应该是隨机的、不规则的。但这条线的峰值间隔极其精准,十五分钟一次,误差不到十秒。
“人为的。”林夜说,“和之前那个app可能是同一批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玄把平板还给眼镜男,“病房里现在什么情况?”
“患者的父母在里面。”眼镜男说,“母亲一直陪在床边,父亲在外面走廊。孩子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一直在说梦话,喊『不要过来』『別靠近我』之类的。”
陈玄推开病房的门。
林夜跟在后面走进去。
病房不大,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著。靠门的床上躺著一个瘦小的女孩,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她的眼睛闭著,但眼珠在快速转动——典型的快速眼动睡眠状態,说明她正在做梦。
床边坐著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应该是女孩的母亲。她握著女儿的手,眼睛红肿,但没有哭。她看见陈玄和林夜进来,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苏晚寧走到女人身边,蹲下来,轻声说:“何妈妈,我们是来帮小禾的。接下来的事情可能有些……不寻常,但请您相信我们,不要害怕。”
女人看著苏晚寧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只要能救我女儿,我什么都不怕。”
苏晚寧握了握她的手,站起来,看向陈玄。
陈玄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枚金属片,递给林夜和苏晚寧各一枚。
“这次你和苏晚寧进去。”他说,“我在外面守阵。”
林夜愣了一下:“我?”
“你昨晚不是已经成功入梦了吗?”陈玄说,“而且你的感知能力在梦里比我们都强。苏晚寧有经验,她会带你。我在外面监控数据,如果有异常,我会强制唤醒你们。”
“万一那只生物比预想的强呢?”
“那就跑。”陈玄说得很直接,“在梦里,跑不丟人。丟了命才丟人。”
林夜接过金属片,贴在右手掌心。那个印记触碰到金属片的瞬间,再次產生了那种奇异的共振。
“准备好了吗?”苏晚寧走到他身边。
林夜看著床上那个瘦小的女孩。她才七岁,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林夜侧耳听了一下,勉强分辨出几个字——
“……妈妈……我好怕……”
他握紧了手里的金属片。
“准备好了。”
三枚金属片同时亮起蓝光。
林夜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站在一个游乐场里。
但这是一个被扭曲的游乐场。旋转木马上的马匹都低著头,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滑梯的滑道上长满了青苔,散发著潮湿的腐臭味;摩天轮的轮辐上缠绕著密密麻麻的藤蔓,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网。
天空是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只有一层厚重的、像是要把一切都压扁的云层。
“这是何小禾的梦?”林夜问。
“对。”苏晚寧站在他身边,表情警惕,“七岁孩子的梦应该是彩色的、明亮的。但这个梦……”她没有说下去。
林夜明白她的意思。这个梦是灰暗的、冰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所有的顏色和温度。
“它在哪?”他问。
“在梦最恐惧的地方。”苏晚寧说,“跟我来。”
她带著林夜穿过扭曲的游乐场,朝著一栋建筑走去。那栋建筑在游乐场的正中央,是一座城堡——准確地说,是一座被肢解的城堡。城墙上有巨大的裂缝,塔楼歪歪斜斜,隨时可能倒塌。城堡的大门是敞开的,里面一片漆黑,像是某种巨兽张开的嘴巴。
“童话城堡,在孩子的梦里应该是安全的象徵。”苏晚寧说,“但在何小禾的梦里,它变成了最恐怖的地方。那只生物一定在里面。”
两人走进城堡。
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走廊纵横交错,像是一座迷宫。墙壁上画著各种童话角色的壁画——白雪公主、灰姑娘、小红帽——但每一幅画都被扭曲了。白雪公主的嘴角被画到了耳朵根,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灰姑娘的水晶鞋变成了带刺的铁靴;小红帽的斗篷下面伸出了无数条细长的触手。
林夜的感知延伸全开。十米范围內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走廊的拐角、墙壁里的管道、头顶的横樑。但没有那只生物的踪跡。
“它在躲。”林夜说。
“梦境生物都会躲。”苏晚寧说,“它们不喜欢正面交锋,喜欢藏在暗处,慢慢消耗梦主的恐惧。等梦主彻底崩溃了,它们才会出来收割。”
“那怎么找到它?”
“找到梦主。”苏晚寧说,“那只生物一定在梦主身边。因为它的目的就是吞噬梦主的恐惧。”
林夜明白了。何小禾在哪里,那只生物就在哪里。
但他的感知延伸扫遍了周围十米,没有发现任何类似人形的热源。只有那些扭曲的壁画和潮湿的石壁。
不对。
林夜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他在用感知延伸“看”周围的一切,但也许他不应该只“看”。陈玄说过,规则就是一切。在这个梦里,规则不是现实世界的规则,而是何小禾的潜意识规则。
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她最害怕什么?
不是怪物。不是黑暗。
是“找不到妈妈”。
林夜猛地睁开眼。
“梦主不在这里。”他说。
“什么?”
“那只生物製造了这个游乐场和这个城堡,是为了把入侵者引开。”林夜说,“它不在城堡里。它在梦主身边。而梦主——”
他抬头看向灰濛濛的天空。
“在上面。”
苏晚寧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
他们转身就跑。
衝出城堡的时候,林夜的感知延伸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信號。不是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天空。在那层厚重的灰色云层之上,有什么东西。
很小。很轻。像是一个蜷缩著的孩子。
“何小禾!”林夜指著天空。
苏晚寧立刻明白了。那只生物不是躲在城堡里,而是把何小禾的潜意识拖到了天上,然后用游乐场和城堡作为诱饵,引开入侵者的注意力。
“怎么上去?”苏晚寧问。
林夜没有回答。他在想。他在想这个梦的规则。
何小禾的梦里,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厚重得像是一堵墙。但云层不是真正的墙——它是一个孩子对“够不到”的恐惧。够不到天上的星星,够不到飘走的氢气球,够不到妈妈伸出的手。
够不到,不是真的够不到。是因为害怕够不到,所以才够不到。
“规则解析。”林夜低声说。
他伸出手,对准天空。
他没有试图去“够”。他在“命令”。命令天空为他让路。
灰濛濛的云层开始翻滚。
不是被风吹动的翻滚,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的帘幕。云层中央出现了一个裂缝,裂缝越来越大,露出上面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女孩,蜷缩在半空中,双手抱著膝盖,眼睛紧闭。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而在她身后,站著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人”。很高,很瘦,穿著一件黑色的长大衣,头上戴著一顶黑色的礼帽。它的脸是空白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张光滑的、像鸡蛋壳一样的白色表面。
但它有“表情”。不是用五官表达的表情,而是直接用意识传达给林夜的信息:
“你来了。”
“我等你好久了。”
苏晚寧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普通的书页级……它有意识!它能思考!”
那个东西歪了歪头。明明是空白的脸,林夜却感觉到了它在“笑”。
它伸出手,一根手指指向林夜。
然后它“说”了第三个信息:
“你不是来救她的。你是来送死的。”
林夜没有后退。
他的右手掌心,那个印记在疯狂地发热。不是渴望吞噬的温热,而是愤怒的灼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甦醒了,在告诉他:这个不是猎物。这个是对手。但这个不该存在於这里。
“苏晚寧。”林夜说,“你能拖住它多久?”
苏晚寧愣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我去救何小禾。”林夜说,“你拖住它。三十秒。”
“你疯了?那是书页级!我才控梦师初期——”
“二十秒。”
苏晚寧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静到可怕的决心。
她咬咬牙:“二十秒。一秒都不能多。”
林夜点头。
然后他跑了。
不是朝那个东西跑,而是朝天空跑。他的脚踩在虚空上,像是踩著一级级看不见的台阶,一步一步地往上冲。每踩一步,脚下的虚空就凝实一分——不是他在飞,是他在“命令”这个梦为他铺路。
那个东西动了。
它没有追林夜,而是朝苏晚寧扑了过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黑色大衣在身后拖出一道残影。
苏晚寧没有后退。她的双手在身前快速划动,像是在编织什么东西。空气中出现了无数条银色的丝线,交织成一张大网,挡在那个东西面前。
那个东西撞上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