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世民,脸色瞬间铁青如寒铁。
玄武门,是他毕生最不愿被人触碰的逆鳞,偏生已经被这孙儿,当眾掰开了数次。
这次在人群之中直面詰问,更是让他无从迴避。
良久,李世民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面色沉黑,语气生硬自持:“朕御极一十七载,夙兴夜寐,励精图治,终令四海安定、百姓安康。玄武门旧事,朕从不刻意避讳,朕一生功业功过,自有青史评说。”
他话锋一转,目光冷厉看向李象:
“至於承乾,性情乖戾,行事偏激,不敬师长,不循礼义。年近而立,依旧学业无成,德行有亏。世间岂有这般堪承大统的帝王?”
“巧了,还真有。”李象接话,语气带著几分戏謔嘲讽:
“汉高祖刘邦,年届四十方成就帝业,而立之时依旧斗鸡走狗、浪跡乡野,何曾学有所成?”
“有儒生登门拜謁,高祖竟摘下儒冠溺於其中,肆意辱慢,又何曾敬师长、尊礼义?”
“其创下大汉四百年基业,至今我华夏子民犹称汉人,比之陛下如何?”
“再说性情乖戾、行事偏激——陛下倒真是擅长给自己立牌坊。”
“你当真不知我阿耶为何性情日渐乖张、行事愈发偏激?——还不就是陛下你自己,纵容孔颖达、于志寧等一眾腐儒,步步紧逼、日日苛责,硬生生逼出来的!”
李象侃侃而谈,为求逆言作死,语气间毫不掩饰讥讽之意。
“陛下自詡圣明,可捫心自问,你究竟是如何栽培储君的?储君之任,本是为日后登基治国而定。”
“可你偏偏让一群从未真正治国理政、不懂治世实务的腐儒教导太子。他们只会空谈仁义,何曾懂得经邦济世?根本无有教导储君之能!”
低著头的于志寧,还有本该在晕著的孔颖达浑身一抖,和李泰一样,感觉自己受到了溅射伤害。
然而,李象这个大喷子还在发力。
“天下万民,皆可空谈仁义道德,唯独帝王不能!”
“帝王一身,肩负万里江山、天下苍生,手握四海权柄,当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任。”
“顾仁义而貽误苍生者,纵然是礼教纲常,帝王亦当弃之;杀一人而可使天下安定者,纵然是至亲骨肉,帝王亦当杀之!”
“那群儒生,既是帮助皇帝治国的帮手,也是意图分润皇帝权力的仇敌!故而为皇帝者,不可轻信儒学,不可轻信臣属!甚至,还要不信纲常,不信天地!”
“太子身为储君,乃是来日天下之主,储君威权,皆传承自皇帝。为皇帝者,本该刻意维护储君声望威仪,使得其声名不坠,日后,才能威临朝野!控驭百官!”
“昔汉景帝为太子时,吴王刘濞之子於棋盘上羞辱景帝,景帝怒起执棋盘而杀之!”
“似孔颖达、于志寧者,刚愎自用,不敬太子久矣!常以道德书籍束缚、绑架太子,太子但有微辞,便輒斥骂!”
“似此等臣子,更当杀之!方可使天下人知晓君威不可辱!”
“可陛下呢?反倒偏信腐儒一面之词,日渐疏远太子、动輒责罚;那些儒生日日詆毁东宫、折损储君声名,陛下反倒加以礼遇、厚加赏赐!”
“陛下当真觉得,一位性情刚直、不肯受腐儒折辱、敢挺身相爭,即便身在末路,亦要维护声名威望,绝不认命的储君。”
“比不上一位事事唯儒生马首是瞻、得儒生们交口称讚,实际却全无主见的储君吗!”
“陛下,你到底,会不会当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