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城外一片开阔的荒野。
月光如练,將大地照得一片银白。远处群山如黛,近处荒草萋萋,夜风吹过,草浪起伏如波。
顾云霄站在一座小土坡上,一手拎著酒囊,一手拄著那根细竹枝,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液顺著嘴角滑落,他也不擦,只是对著明月长吟: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
吟罢,他转过身,醉眼朦朧地看向追来的幽姬。月光照在她身上,那袭黑衣几乎融入夜色,唯有脸上那方面纱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银光。
顾云霄歪了歪头,忽然笑了:“与我作战,为何又不敢露真容?”
他晃悠悠地走近两步,竹枝指向幽姬的面纱:“莫非……是个丑八怪,怕嚇著人?”
幽姬身形一僵,面纱下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她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一字一句道:
“看过我真容的人……都死了。”
顿了顿,语气更冷:“你,也想死吗?”
“哦?”顾云霄不但不怕,反而笑得更加促狭。他又灌了一口酒,然后晃著酒囊,醉醺醺地道:
“那你是捨不得我死咯?”
“油嘴滑舌!”幽姬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再不废话,抬手祭出一方赤红玉印。
那玉印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赤红如血,表面雕刻著一只振翅欲飞的朱雀。玉印升空的剎那,周围温度陡然升高,空气都仿佛扭曲起来。
“朱雀印,去!”
幽姬一声轻叱,玉印骤然放大,化作一只翼展三丈的火焰朱雀!
炽热的火焰將方圆十丈照得如同白昼,朱雀双翅一振,带著焚尽万物的威势,朝顾云霄扑去!
然而顾云霄依旧不闪不避。
他甚至看都没看那只火焰朱雀,只是低头又拍开一个新酒囊的封泥——那是他从醉仙楼顺出来的最后一囊三十年花雕,本来打算留著慢慢品。
浓郁到极致的酒香顿时瀰漫开来。
他仰头,豪饮。
幽姬愣住了。
虽然她儘量收著力,只是想给他一点教训,但他这般不躲不避……
这小子……真不怕死吗?
火焰朱雀已扑到顾云霄面前三尺,炽热的气浪將他额前的碎发都烤得捲曲起来。
可他还是不躲,反而闭著眼睛,仿佛在细细品味口中的美酒。
就在朱雀利爪即將触碰到他胸膛的剎那——
顾云霄周身气势陡然攀升!
一股无法形容的剑意冲天而起,仿佛沉睡的巨龙甦醒,又仿佛蛰伏的宝剑出鞘。
那不是凌厉的杀意,而是一种醉臥红尘、笑看风云的逍遥,一种捨我其谁、一往无前的豪迈!
他依旧闭著眼,只是隨意地抬起手中的细竹枝,朝著空中轻轻一划。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竹枝划过空气,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然而那只威势滔天的火焰朱雀,却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骤然停在半空!
下一瞬——
“嗤!”
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出现在朱雀的额头上。
裂痕迅速蔓延,如同蛛网般遍布朱雀全身。然后,这只由朱雀印幻化的火焰神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碎裂开来,重新化作一方玉印,“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更令人震惊的是,幽姬脸上的那方面纱,无声无息地从中间裂开,缓缓飘落。
月光毫无遮拦地照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绝美的容顏。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樑挺直,唇若涂朱。
虽已不年轻,眼角有了细纹,可这些岁月留下的痕跡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美丽,反而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几分沧桑的韵味。
顾云霄这时才睁开眼,醉眼朦朧地看向幽姬。
待看清她的面容,他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讚嘆,张口便吟:
“云鬢花顏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这诗……这诗也太轻薄了!
幽姬僵在原地,手中还保持著催动法诀的姿势,脸上却是一片空白。面纱的碎片从她指尖滑落,轻飘飘地落在草丛里。
多少年了?
自从那个人之后,再无人见过她的真容。
而第二个见她容顏的,是眼前这个同样充满豪迈之气的醉酒少年。
就在这时,碧瑶才气喘吁吁地赶到。她一眼就看到幽姬面纱被摘,露出的那张绝美容顏,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幽姨!你的面纱……”
她猛地转头看向顾云霄,眼中怒火更盛:“你、你竟敢摘幽姨的面纱!我跟你拼了!”
说罢就要祭出伤心花衝上去。
“瑶儿!”幽姬终於回过神来,一把拉住碧瑶,“我们……先回去。”
“可是幽姨!”碧瑶急道,“他杀了小九和小曲,还摘了你的面纱!怎么能就这么放过他!”
“回去。”幽姬的语气不容置疑,声音却有些沙哑。
她深深看了顾云霄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