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们把地图摊开在石头上,
用匕首指著那条蓝色的海峡。
说,这里。就是这里。
然后匕首移开了。
石头还在。
海峡还在。
握匕首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艾哈迈德·礼萨·艾哈迈迪,《石头的记忆》
一
直升机在格什姆岛上空盘旋了一圈,开始下降。
阿里·礼萨·哈桑尼从舷窗望下去。
波斯湾在正午的阳光下呈现一种很深的靛蓝色,海面上有几艘小渔船,桅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格什姆岛横亘在海峡北侧,狭长,平坦,像一条搁浅在蓝水中的灰褐色鯨鱼。岛上的植被稀疏,低矮的骆驼刺和檉柳被波斯湾的咸风吹得一律向南倾斜。从空中看下去,那些树冠的倾斜方向像无数个箭头,齐刷刷指向荷姆兹海峡的航道。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以为这是个荒岛。”哈桑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著电流的沙沙声。“后来才知道岛上住了十几万人。”
阿里没有接话。
他盯著舷窗外。荷姆兹海峡最窄处的宽度只有三十三公里,从格什姆岛南岸到对面的阿曼穆桑代姆半岛,天气晴朗的时候肉眼就能看到对岸的山脊线。此刻,海峡中间有几艘油轮正在缓缓通过,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的管道和阀门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每一艘油轮的舷侧都涂著不同的顏色——蓝色的是韩国船,红色的是中国船,白色的是日本船。它们排成一列,像一串珠子,小心翼翼地穿过这个世界咽喉。
旋翼的气流把地面的沙尘捲成一片灰黄色的雾。
阿里跳下机舱,弯腰从旋翼下方跑过去。哈桑跟在他身后,左腿落地时溅起一小片沙土——敘利亚留下的旧伤,一颗七点六二毫米子弹穿过大腿外侧。医生说他恢復得很好,但走路时的发力习惯从此改变了。
一名穿著沙漠迷彩的卫兵迎上来,敬礼,核对了他们的证件,然后领他们朝山丘脚下走去。
洞窟入口隱藏在两块巨大的砂岩之间。砂岩的表面被风和雨水侵蚀出无数道沟壑,入口的金属门就嵌在其中一道最宽的沟壑里,门面上喷涂著和周围岩石一模一样的顏色和纹理。如果不走到距离五米以內,根本看不出那是一个人工构筑物。
卫兵在门禁系统上刷了卡,又按了指纹。金属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一股混合著机油、混凝土粉尘和海水咸味的气流从里面涌出来。
阿里走进去。
隧道很长。两侧岩壁上每隔十米装著一盏橘黄色的钠灯,灯光昏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隧道的宽度足以容纳一辆卡车通过,地面是粗糙的水泥,上面刻著防滑纹路,被无数军靴和轮胎磨得光滑发亮。每隔一段距离,岩壁上就有一道编號的门——弹药库、通讯机房、医疗站、备用发电机组。门牌上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只有一串数字和字母。阿里知道这套编码系统:第一个数字代表地下设施的层级,第二个数字代表功能区,第三个数字代表房间序號。3-w-07意味著第三层、武器储存区、第七號库房。
他走了大约二百米,隧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持续不断。阿里在脑子里默默计算著深度——每走一百米,海拔下降大约八米。走了四百米之后,他们已经在地表以下三十多米的位置。
然后隧道突然开阔了。
阿里停下脚步。
他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式空间。高度至少四十米,宽度足以让三架重型直升机並排停放。穹顶上布满了钟乳石般的岩锥——那不是天然的钟乳石,是革命卫队工程兵在开挖洞窟时,故意保留了岩层的原始纹理,然后用混凝土加固,既保持了结构的稳定性,又保留了自然岩洞的隱蔽效果。穹顶的最高处,有一组通风管道和照明设备隱藏在岩锥之间,从地面看过去,只能看到嶙峋的岩石,看不到任何人工设施。
整个洞窟被橘黄色的钠灯照亮,光线昏暗,像黄昏时分的沙漠。
无人机停在那里。
mq-4c“海神”。美国诺斯罗普-格鲁曼公司製造,单机造价约两亿五千万美元。翼展三十九点九米,比波音737的机翼还宽。机身长度十四点五米,最大起飞重量超过十四吨。它能在一万七千米以上的高空连续飞行超过二十四小时,一次任务覆盖近七百万平方公里的海域。它的机头下方掛载著多频谱目標截获系统,具备红外、光电和雷射指示能力;机腹內置an/zpy-3有源相控阵雷达,可以同时跟踪数千个海上目標,能在数百公里外识別一艘小型巡逻艇的舷號。
此刻,它安静地臥在洞窟中央。
机翼被拆下来放在旁边的支架上,像一只被剪断了翅膀的巨大海鸟。机身的“海雾灰”低可视度涂装在钠灯的橘黄色光线下泛著暗淡的金属光泽。机腹下方的任务系统舱已经被打开,各种线缆像血管一样从舱口垂下来,连接到地面上的一排数据採集设备。机头下方的多频谱传感器吊舱完好无损,球形的光学窗口反射著周围的灯光,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它比照片上看著大。”哈桑说。
阿里没有说话。
他绕著无人机走了一圈。机腹蒙皮上有一道从前往后延伸的摩擦痕跡——那是迫降时与跑道表面接触留下的。起落架已经折断了,断口处的金属呈现出一种典型的疲劳断裂纹理。但除此之外,整架飞机的结构几乎完好无损。法尔哈迪的团队在迫降跑道上提前布设了阻拦网系统和缓衝装置,把著陆衝击力降到了最低。
“阿里·礼萨·哈桑尼少校。”
阿里转过身。
法尔哈迪从作业平台下面走出来。他穿著一件沾满液压油和金属碎屑的深绿色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一双粗糙的、布满细小伤痕的手。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在钠灯下显得更深了。但那双眼睛——阿里三个月前见过的那双眼睛——一点都没有变。疲惫底下压著一团火。
法尔哈迪走到阿里面前,伸出手。阿里握住。他的手比上次更粗糙了,指关节处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应该是拆卸机舱盖板时留下的。
“你来了。”法尔哈迪说,语气里没有客套,“哈桑跟你说了基本情况?”
“说了。”
“跟我来。”
法尔哈迪转身朝作业平台走去,步伐很快。阿里和哈桑跟在他身后。走近了才发现,无人机周围的作业区域比从远处看要大得多。机腹下方搭建了三层脚手架,技术人员站在不同的高度上,用各种专用工具拆解任务系统舱的內部组件。地面上摆著几十个编號的塑料箱,里面分类装著拆下来的螺丝、盖板、线缆、电路板——每一件都贴著標籤,標註了原始位置、拆卸时间和责任人。
“我们已经拆了任务系统舱的外壳,”法尔哈迪在脚手架下面停住,指著舱口內部说,“里面比我们想像的复杂。美国人在这架飞机上用的不是標准的军用航空插头,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快拆式光纤接口。我们花了整整六个小时才找到正確的分离方式。”
他从工作檯上拿起一个拆下来的接口组件,递给阿里。接口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两厘米,外壳是鈦合金材质,表面有精密的螺纹和定位槽。內部有十几根比头髮丝还细的光纤,每一根的端面都经过镜面拋光处理,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彩色光斑。
“这种接口的设计思路和我们完全不同,”法尔哈迪说,“我们用的是螺纹锁紧,他们用的是磁吸加卡扣——插进去自动锁住,要取出来必须同时施加旋转和拉拔两个方向的力,而且力度必须精確控制。用力小了拔不出来,用力大了会损坏內部的光纤端面。我们用了六种不同的工具,最后是自己临时做了一个复合夹具才搞定。”
他把接口放回工作檯,拿起旁边的数据读取设备。屏幕上显示著一行行十六进位代码,偶尔夹杂著几段明文的ascii字符串。
“但最大的问题不是硬体,是加密。”法尔哈迪的声音压低了,“任务系统舱的存储模块用的是硬体级加密。密钥不是存在固件里,是存在一个独立的、一次性的物理熔丝阵列里。一旦检测到非法读取,熔丝会物理熔断,密钥永久销毁,数据就变成了一堆乱码。”
阿里看著屏幕上那些滚动的代码。
“能破吗?”
法尔哈迪沉默了两秒。
“熔丝阵列的供电线路和主系统是隔离的,但它有一个设计缺陷——系统从休眠状態唤醒的那一瞬间,密钥会通过一条內部总线传输到加密晶片。那条总线的电磁屏蔽做得不够彻底。如果我们能在唤醒的瞬间,用高灵敏度的电磁探针捕获总线上的信號波动——”
他停了一下。
“理论上,我们可以重建密钥。但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失败了,熔丝会熔断,数据就没了。”
“一次够吗?”
“不够也得够。”法尔哈迪说,“这架飞机里存著过去七十二小时內美军在波斯湾所有侦察任务的数据。雷达回波、电子信號截获、合成孔径雷达成像、光学图像——包括美军在阿联达夫拉空军基地的兵力部署、两棲舰队的调动时间表、特种部队的通讯频率。如果我们能把这些数据完整解密,我们就等於在美军的作战指挥系统里装了一面镜子。如果我们失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
阿里知道失败的后果。
不仅拿不到情报,还会惊动美军——存储模块的熔丝熔断会触发一个硬体级的自毁標记,下一次美军同型號无人机飞过波斯湾时,会接收到这个標记,然后他们就会知道:那架失踪的“海神”不仅落到了伊朗手里,而且伊朗人已经试图破解它的核心机密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阿里说。
“两件事。”法尔哈迪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需要你確保这个洞窟的绝对安全。在我们完成解密之前,任何一枚美军炸弹都不能落到这里。第二——”他看了阿里一眼,“我需要你帮我盯著那些人。”
他朝作业平台上偏了偏下巴。阿里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三层的脚手架上,六七个年轻的技术人员正在拆解任务系统舱內部的一块电路板。他们的动作很快,但阿里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手在发抖——不是紧张,是连续工作导致的肌肉疲劳。那个技术人员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青灰色阴影,工作服的领口被汗浸透又风乾,留下一圈白色的盐渍。
“他们连续工作了多久?”阿里问。
“从今天凌晨无人机降落到现在。”法尔哈迪说,“中间我让他们轮流休息,但每次我转身,他们就又回到岗位上去了。有一个叫马吉德的,二十五岁,德黑兰大学电子工程系毕业,去年刚结婚。他已经三十一个小时没合眼了。我跟他说,你回去睡一觉。他说,主任,我闭上眼睛看到的全是电路图,睡不著。”
法尔哈迪把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蹭掉指尖上的油污。
“他们不是军人,少校。他们是工程师。他们的战场不在前线,在这架飞机里。但他们和前线士兵一样会累垮。”
阿里看著脚手架上那个手在发抖的年轻人。他想起莱拉。莱拉在急诊室连续值班三十六个小时之后,回到家,坐在沙发上,鞋子都没脱就睡著了。他把她抱到床上,她全程没有醒。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第一句话是:“昨天送来的那个烧伤病人,他怎么样了。”
“交给我。”阿里说。
法尔哈迪点了点头,转身要走。阿里叫住他。
“法尔哈迪主任。”
法尔哈迪停下来。
“你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法尔哈迪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介於疲惫和自嘲之间的弧度。
“我忘了。”
他转身走回作业平台,背影很快被无人机巨大的阴影吞没。
阿里花了两个小时把洞窟的七个出入口全部检查了一遍。
三个主出入口通往格什姆岛的地下公路网——那是革命卫队在过去十年里修建的庞大地下工事的一部分,连接著岛上所有的军事设施。公路网的隧道宽到可以容纳两辆重型卡车並排通行,每隔五百米有一个通风井和紧急避险区。如果有需要,一个营的兵力可以在四十分钟內从岛屿的一端调动到另一端,而天上的卫星什么都看不到。
两个辅助出入口通向海边悬崖的隱蔽观察哨。从那里可以俯瞰荷姆兹海峡的航道,视野覆盖了从海峡入口到格什姆岛南岸的所有水域。观察哨的岩壁上嵌著高倍望远镜和电子信號监测设备,镜头上覆盖著仿生偽装网,从海面上看过去,只是悬崖上两块略微凸起的岩石。
剩下两个是紧急逃生通道。一条通往岛內一处废弃的村庄——那是1980年代两伊战爭期间疏散的,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几棵被海风吹歪的椰枣树。另一条通向海岸线上一处被红树林遮蔽的浅湾,涨潮时水深足够一艘小型快艇停靠,退潮时露出淤泥滩,任何重型装备都无法通行。
阿里把“强大幽灵”营的三个排部署在这七个出入口周围的制高点上。每个排负责两个出入口,二十四小时轮岗,每班八小时。五公里外的沿海公路入口增设了两道暗哨——第一道偽装成牧羊人的帐篷,第二道藏在废弃的渔具仓库里。每一个可能的渗透角度都被至少两处交叉火力覆盖。
他把防御方案在地图上画好,然后叫来三个排长,一个一个过。
一排长叫礼萨·卡里米,三十一岁,胡齐斯坦省阿瓦士人,方脸,浓眉,说话的声音像砂纸蹭过木板。他在敘利亚打过两年,左臂被弹片削掉过一块肉,留下的疤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阿里让他负责洞窟东侧的两个出入口。
二排长叫马赫迪·普尔哈希米,二十九岁,伊斯法罕人,工程师家庭出身,戴著一副金属框眼镜,看起来像个中学教师。但阿里知道,这个看起来像中学教师的人在上一轮战爭中,一个人扛著一具反坦克飞弹发射器,在伊拉克边境的沼泽地里趴了整整六个小时,等来了一辆美军装甲车,然后一发命中。阿里让他负责洞窟西侧和南侧的三个出入口。
三排长叫贾瓦德·沙里菲,二十七岁,马什哈德人,是三个排长里最年轻的。他的哥哥是阿里在敘利亚时的副排长,在阿勒颇东郊那栋四层烂尾楼的楼顶上,被一颗狙击子弹击中左肺,死在阿里怀里。贾瓦德和他哥哥长得很像——同样的深眼窝,同样的高颧骨,同样在紧张时下意识摸下巴的动作。阿里看著他,有时候会恍惚。阿里让他负责洞窟北侧的两个出入口,以及沿海公路的两道暗哨。
“有问题吗?”阿里问。
三个排长同时摇头。
“贾瓦德。”阿里说。
“在。”
“你哥在天上看著你。”
贾瓦德的下巴收紧了一下。他的手在下巴上摸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我知道,少校。”
三个排长敬礼,转身走向各自的防区。阿里看著贾瓦德的背影消失在隧道里。他的步子很快,肩膀端得很平,和他哥哥一模一样。
“你刚才不该提他哥。”
阿里转过身。哈桑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两杯红茶。洞窟深处的某个角落有一间临时搭建的休息室,里面有热水和茶叶。哈桑把其中一杯递给阿里。茶汤深褐,茶叶末在杯底沉著厚厚一层。阿里接过来,喝了一口。苦。
“为什么不该提。”
“因为他知道他哥在天上看著他。他不需要你提醒。”
阿里没有说话。哈桑端著茶在他旁边的弹药箱上坐下来。弹药箱是空的,上面印著俄制反坦克飞弹的编號。两个人並排坐著,面前是洞窟穹顶下方那片巨大的空间。无人机臥在中央,周围的脚手架上,法尔哈迪的团队还在工作。冷白色的led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像一群在洞穴深处劳作的小人。
“阿里。”
“什么。”
“你在德黑兰的时候,给那个女孩打电话了吗?”
阿里把茶杯放在膝盖上。茶汤表面映著穹顶上钠灯的倒影,橘黄色的,一晃一晃。
“没有。”
“为什么。”
“没时间。”
“直升机上飞了將近四个小时。”
阿里没有回答。
哈桑喝了一口茶,皱起眉头。“比德黑兰那杯还苦。”
“军需品。”
“军需品的茶都苦。”哈桑把杯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燃。“你打算什么时候打。”
阿里看著穹顶上的岩锥。钠灯的光从侧面打上去,岩锥的阴影投在对面的岩壁上,形状像一把把倒悬的匕首。
“不知道。”
“阿里。”
“什么。”
“今天晚上打。”
哈桑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陈述。阿里认识他十五年,知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不是在给建议,是在替你做决定。
“今天晚上,你回到宿舍,拿出那张纸巾,照著上面的號码拨过去。她接起来,你说一声餵。她说一声餵。然后你隨便说什么。说你到了格什姆岛,说这里的茶比德黑兰还苦,说你今天检查了七个出入口。说什么都行。”
哈桑把那根没点燃的烟从嘴里取下来,捏在手里。
“但你要打。”
阿里沉默了很久。洞窟深处传来金属工具碰撞的声音——法尔哈迪的团队还在和那个磁吸式光纤接口搏斗。滴水的声音从穹顶某处传来,每隔几秒一次,像钟摆。
“哈桑。”
“什么。”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囉嗦了。”
哈桑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那根烟放回烟盒里,站起来。
“从你变成活死人那天开始。”
他转身朝隧道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里。”
“什么。”
“你现在需要的不只是一个电话號码。你需要有人在电话那头呼吸。”
哈桑的脚步声消失在隧道深处。
阿里坐在弹药箱上,手里握著那杯越来越凉的红茶。
穹顶上的岩锥一动不动。滴水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想起德黑兰大学广场上那棵悬铃木,想起树根从石板缝里鼓出来,想起裂缝深处那一小丛草。
想起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想起一个声音——很低,有一点沙。
呼吸对,人就稳。
他把茶杯放在地上,站起来,朝宿舍走去。
二
莎拉·阿米里·卡尚尼在阿里离开咖啡馆之后,没有立刻回实验室。
她坐在悬铃木的树根上,把那本《列王纪》摊在膝盖上,但没有画。炭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厘米的位置,一动不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那些光斑在动——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摇晃,光斑就跟著摇晃。她的手没有动。
她在这棵树下画了一年了。从去年春天到今年春天。她画过这棵树的树冠、树枝、树干,最后画到了树根。树根是最难画的。不是因为它复杂,是因为它在动。每一天,树根都在长大,把石板顶开,把裂缝撑宽。她今天早上量过那道最宽的裂缝——从裂缝的左边到右边,铅笔尖刚好能塞进去。三个月前,铅笔尖塞进去还有余量。树根在长。很慢,但一直在长。
她今天在那道裂缝里画了一丛草。很小,从石头的断面处长出来,只有两片叶子,嫩绿色的,边缘微微捲起。那丛草长在那里多久了?她不知道。她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今天早上她蹲下来繫鞋带的时候才看到。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回到树根上,把那丛草画进了裂缝里。
她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炭笔。然后把那张速写从书页上撕下来,对摺,走进咖啡馆,放在那个男人的桌上。
她现在坐在树根上,手里握著炭笔,但没有画。
她在想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不是普通的深褐色,是那种被很多东西压过之后沉淀下来的顏色。像父亲泡的茶——刚泡的时候是浅褐色,放久了就变成深褐,最后变成近乎黑色的深褐。但你对著光看,会发现那种黑色不是真的黑,是一种很深的红,像伊斯法罕的老城墙砖被几百年的阳光晒出来的顏色。
她见过这种眼睛。在父亲那里。母亲去世以后,父亲坐在工作檯前面,手里握著一块拆了一半的手錶,盯著錶盘看。看很久。不修,不动,就看著。她问他在看什么。他说他没在看表。他在看母亲。他说她的眼睛和那块表的錶盘顏色很像,都是那种旧了的象牙白。她知道父亲在说谎。他不是在看母亲的眼睛。他是在看他自己眼睛里那个停了的钟。
那个男人的眼睛里也有一个停了的钟。
她看得出来。不是从他的眼睛看出来的,是从他的手看出来的。
他把右手从茶杯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方,虎口朝上。那个动作不是防御,是收缩。像一只受伤的鸟把翅膀收起来,不是因为它不想飞,是因为它知道自己的翅膀断了,再张开会疼。
他的虎口有一块茧。很厚,顏色比周围的皮肤深。
那是枪磨出来的。她舅舅是巴斯基民兵,手上也有同样的茧。但舅舅的茧在虎口偏下的位置,他的在虎口正中。那是不同的握枪方式磨出来的。
舅舅用的是步枪,他用的——是手枪。长期握持手枪,反覆拆装套筒,虎口正中受力最大。
他没有告诉她这些。
她也没有问。
她只问了他回来多久了。他说四天。她没有问为什么回来。但她知道。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青灰色的阴影,不是熬夜熬出来的,是长期不睡觉沉积下来的。那种顏色她太熟悉了。母亲生病的那半年,父亲的眼睛下面就是这种顏色。不是累,是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响,关了灯也响,闭上眼睛也响。
她站起来,把《列王纪》放进帆布包里。炭笔插进侧面的口袋。帆布包的肩带在肩窝处勒出一道浅印。她调整了一下肩带的长度,然后朝三號实验楼走去。
德黑兰大学计算机系的三號实验楼在广场的西北角,是一栋五层的灰砖建筑,建於巴列维时代,外墙的瓷砖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芯。楼前的台阶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凹陷,下雨的时候积水,干了以后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莎拉走进实验楼的时候,门厅的布告栏前围了一小群人。她本来没有打算停下来。她的论文还剩最后三页没写完,截止日期是下周一。但她的余光扫到了布告栏上那张新贴的通知。
通知是白纸黑字,上方印著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国徽。標题用波斯文写著:“保卫祖国”志愿者招募计划。
她的脚步慢了。
通知的內容不长,措辞很正式,但莎拉注意到有几个关键词被加粗了:国家安全、网络防御、专业技术人员、女性优先。最下面有一个网址和一个二维码,旁边用红字標註——“本招募由伊斯兰革命卫队网络安全部门授权。所有申请人均需通过背景审查。”
莎拉站在布告栏前面,把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周围有人在低声议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他表哥已经报名了,被分配到德黑兰北部的某个基地做通讯维护。另一个女生说,她听说革命卫队最近在各大高校都贴了这种通知,计算机系和电子工程系是重点招募对象。
“他们需要懂网络的人,”那个女生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去前线,是做后方支持。”
莎拉没有参与討论。
她走了三步,停下来。然后转身,走回布告栏前面,掏出手机,对著那个二维码扫了一下。
屏幕跳转到一个页面。页面设计得很简洁,白底黑字,上方是国徽,下方是一行標题:“保卫祖国”网络安全志愿者申请表。表格要求填写姓名、年龄、身份证號、教育背景、专业技能、可用时间。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提交申请后,您將在四十八小时內收到初审结果通知。通过初审者將被邀请参加线下评估。”
莎拉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屏幕关掉,放进口袋,继续朝楼梯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停。
她在实验室里坐了四个小时。
从下午两点到傍晚六点,她把论文的最后三页写完了。打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得很快,错误率很低。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了一次。屏幕上那个词——“加密协议的漏洞分析”——让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大约十秒。然后她继续打。
列印出来的论文她装订好,放进书包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实验室的窗户前面。窗外是德黑兰大学中心广场。太阳正在落山,光线把厄尔布尔士山脉的雪峰染成一层很薄的橘红色。悬铃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广场中央一直延伸到菲尔多西雕像的基座。树根最深处那道裂缝,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已经看不清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瀏览器。那个页面还在。她之前没有关。
她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开始填。
姓名:莎拉·阿米里·卡尚尼。年龄:二十二岁。身份证號:她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输入了一串数字。教育背景:德黑兰大学计算机科学系,三年级。专业技能:程式语言、网络安全基础、密码学入门。可用时间:灵活。
填到最后一栏的时候,她的拇指悬在“提交”按钮上方。窗外,唤礼声从校园北面的清真寺传来,穿过菲尔多西礼堂的穹顶,穿过悬铃木的枝叶,穿过实验楼的玻璃窗,落在她的耳朵里。
她按下提交。
屏幕刷新。一行绿色的字出现:“您的申请已提交。初审结果將在四十八小时內通过简讯通知。感谢您对祖国的忠诚。”
莎拉把手机放进口袋,关上窗户,拿起书包,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的萤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她的帆布包在肩窝处勒出一道浅印,和早晨一样。
她没有告诉父亲。
不是刻意隱瞒。是她还没想好怎么说。
父亲艾哈迈德·阿米里是卡尚老城区的钟表匠,修了四十年手錶。
他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是在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年,把那只修了三天三夜的老兵手錶还回去的时候,没有收钱。老兵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女儿说,我的眼睛下面已经没有青灰色了。他不肯收钱不是因为慷慨,是因为那只表让他想起了自己。一个停了很久的钟,被人修好了,重新开始走。修它的人不应该收钱。
莎拉不知道父亲会怎么看待她去报名的事。也许会沉默很久。也许会说,你母亲不会同意的。也许什么都不会说,只是坐在工作檯前面,把同一块表拆了装,装了拆,拆一整夜。他的表达方式从来不是语言。是手的动作。是拆表时镊子夹住螺丝的力度,是装回时指尖按在表盖上的时间长度。
她决定等初审结果出来再告诉他。如果初审没过,就不用说了。
初审结果在第二天下午三点十四分到了。
简讯很短。发件人是一串数字,不是正常的手机號码。“莎拉·阿米里·卡尚尼女士:您的『保卫祖国』志愿者申请已通过初审。请於本周四上午九时前往德黑兰瓦利亚斯尔大街127號4层参加线下评估。请携带身份证原件及学生证。无需回復。”
莎拉把这条简讯读了四遍。然后把它保存在手机里,没有刪除。
周四上午,她穿了一件素色的深灰色长衫,浅灰色的头巾,比平时多绕了一圈,把头髮完全包住。她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灰色。昨晚她睡得很晚,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网上搜索了所有能找到的关於“保卫祖国”志愿者计划的信息。信息不多,大部分是官方通稿,措辞一模一样。但她在一个波斯语论坛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条帖子,发帖人声称自己通过了评估,被分配到了一个“网络数据分析”岗位。帖子在发布后大约两小时就被刪除了。她没有来得及截图,但记住了帖子里的每一个字。
瓦利亚斯尔大街是德黑兰最长的街道,从南到北穿过整个城市。127號是一栋不起眼的五层建筑,夹在一家地毯店和一家甜品店之间。门面很窄,只有一扇铁门和一个对讲机。铁门上没有任何標识。
莎拉在对讲机上按了4。等了大约十秒。一个女人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姓名。”
“莎拉·阿米里·卡尚尼。”
“身份证號后四位。”
她报了。
铁门发出咔嗒一声,开了。
楼道很窄,水泥地面,墙壁刷著浅绿色的漆,漆面在齐腰高度有一道顏色略深的痕跡——那是无数人上下楼时手扶墙壁磨出来的。没有电梯。她沿著楼梯走上去。每一层的楼梯转角处都有一扇窗,窗外是隔壁建筑的墙壁,距离不到两米,只能看到灰黄色的砖和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渍。
四楼。楼梯尽头是一扇防盗门,门上同样没有任何標识。她敲门。开门的女人大约四十岁,穿著深蓝色的制服式套装,头髮完全包在黑色的头巾里,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一点干。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方式很直接,不是审视,是记录。像一台扫描仪,把你从头到脚扫一遍,然后把数据存进某个文件夹里。
“莎拉·阿米里·卡尚尼?”
“是。”
“证件。”
莎拉把身份证和学生证递过去。女人接过来,看了一眼身份证,又看了一眼莎拉的脸。然后把证件放在门边的一张桌子上,拿起一个平板电脑,在上面点了几下。
“跟我来。”
女人领她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几扇关著的门,门上贴著编號:401、402、403。没有门牌说明。女人在404號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莎拉进去。
房间比莎拉预想的大。大约二十平方米,窗户拉著百叶窗,光线从缝隙间透进来,在对面墙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亮线。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是黑的。女人示意莎拉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另一把上,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
“你的申请表上说,你的专业技能包括密码学入门。”女人的声音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具体是什么水平。”
莎拉把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没有抖。
“我修过两门密码学课程。对称加密、非对称加密、哈希函数。课程成绩是a。大二的时候我写过一篇论文,分析短报文加密通讯的流量分析漏洞。”
女人在平板上记录了什么。
“你写那篇论文的时候,参考了哪些实际案例?”
莎拉沉默了两秒。
“我分析了三种不同加密协议的流量特徵。其中两种是公开的学术案例。第三种——”她停了一下。“是我自己从公开来源推断出来的。”
女人看著她。“什么来源。”
“新闻报导。过去三年內,有七篇关於美军在中东地区加密通讯被截获的公开报导。我把这些报导里的技术细节拼在一起,反向推演了他们的短报文加密周期。不一定对。但是一个方向。”
女人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著莎拉——不是扫描,是注视。
“那篇论文还在吗?”
“在。我的个人电脑里。”
“有人看过吗?”
“只有我的导师。他给了我十七分。满分二十。扣的三分是因为我没有拿到授权就做了流量模擬。”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介於认可和评估之间的弧度。她把平板放下。
“莎拉·阿米里·卡尚尼。接下来的问题,你可以选择回答,也可以选择不回答。你选择回答的话,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你选择不回答的话,今天的评估就到此结束,你可以离开,不会有任何后果。”
莎拉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桌面冰凉。
“你问。”
“你为什么要报名。”
莎拉看著女人的眼睛。深褐色的,和那个男人的眼睛不一样。那个男人的眼睛是停了的钟。这个女人的眼睛是还在走的钟,走得很快,很准,每一秒都不浪费。
“因为我的国家在打仗。”莎拉说。“我希望有能力做点什么。不做的话,我以后会后悔。”
女人看著她。看了大约五秒。
然后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朝向莎拉。屏幕上是一个命令行界面,光標闪烁。
“这是一个模擬的加密通讯截获环境。你现在看到的是三十分钟內截获的所有短报文数据包。加密协议未知,密钥未知,明文內容未知。你有两个小时。找出任何你能找出的东西。”
莎拉看著屏幕。命令行界面上,数据包的十六进位代码一行一行地滚动。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立刻开始敲。她看了大约一分钟,只是看。
然后她把手从键盘上抬起来,伸进帆布包里,摸出那枝炭笔和那张从咖啡馆带回来的纸巾。纸巾是空白的。她把纸巾摊开,开始在纸巾上写字。不是代码,是笔记——数据包的发送间隔、字节长度分布、重复模式的位置。
女人看著她,什么都没有说。
两个小时十七分钟后,莎拉把纸巾推过去。纸巾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炭笔的字跡在纸的纤维里微微洇开。
“他们的加密周期是九十秒。每个周期內的短报文长度固定,但不同周期的长度不同——那是密钥轮换的標誌。轮换模式不是隨机的,是基於一个时间种子。如果我拿到足够多的样本,我可以推演出种子的生成算法。”
女人拿起纸巾,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巾折好,放进口袋里。
“初审结果会在七十二小时內通知你。”
莎拉站起来。她的膝盖有一点僵。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女人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