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书小说

最新地址不迷路:www.xbiqugu.com
香书小说 > 波斯湾 > 第五章 长路(二)

第五章 长路(二)

车离开公墓的时候,莎拉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她知道,回了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德黑兰在车窗外向后退去,灰黄色的天际线被厄尔布尔士山脉的灰褐色山体一口一口吞没。

司机从接上她到现在,他只说过三句话——“上车。”“系安全带。”和“路很长,你可以睡一会儿。”

然后就不再开口。

莎拉从后视镜里能看到他的眼睛——深褐色,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伊朗高原的平均海拔超过九百米,空气稀薄,阳光没有任何遮挡,直接砸在皮肤上。

在这里生活久了的人,眼睛周围都会留下这样的痕跡,像乾旱的土地上龟裂的纹。

他没有看她,他看著前方的路。

车离开德黑兰北郊最后一片居民区——灰扑扑的公寓楼,阳台上晾著褪色的地毯和女人的长衫,楼顶架著卫星天线和太阳能热水器,像无数只金属耳朵朝向天空——路开始往上攀。

厄尔布尔士山脉横亘在眼前,像一堵灰褐色的巨墙。山体半腰以上还掛著残雪,被午后的光照成很淡的橘红色。莎拉从没在这个角度看过这座山。她在德黑兰长大,每天推开窗就能看到厄尔布尔士的雪峰矗立在城市北边,像一个沉默的、永远不走进来的巨人。但她从来没有真正走近过它。

它太巨大了,巨大到成为所有德黑兰人生活里理所当然的背景,像空气,像天空,像每天傍晚从清真寺传来的唤礼声——你在其中活著,但很少抬头去看。

现在这座山就在她眼前,不是背景,是整个视野。

她第一次发现它不是灰色的,是活的——岩壁上有赭红、暗紫、铁青,一层一层叠上去,像被巨人翻开又合上的书页。那些顏色不是画上去的,是几亿年前的火山喷发、海底抬升、风雨侵蚀留下的印记。

这片高原曾经是海底,后来被地壳挤压,从水里升起来,变成了陆地,变成了山。海走了,贝壳留下了,变成了岩层里的化石。

火走了,熔岩留下了,变成了山坡上那些赭红色的岩脉。

风还在,水还在,每天每夜把山体剥落一层,把粉末撒向高原。

莎拉把手放在车窗玻璃上。

玻璃冰凉。

车沿著盘山公路往上开。

公路很窄,两辆车错车的时候,外侧那辆的轮胎几乎是擦著悬崖边缘过去的。崖壁上没有护栏,只有每隔几十米一根的水泥桩,桩头上刷著红白相间的反光漆。有些桩已经被撞断了,断口处露出锈蚀的钢筋,像枯枝一样伸在悬崖外面。

莎拉看著那些断桩。她以前会害怕这样的路——在德黑兰大学计算机系的机房里,她写代码的时候手指很稳,但坐在车上走山路,她的手会不自觉地攥紧安全带。

现在她没有。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她开始用另一种方式看危险。

那些断桩不是警告,是痕跡。是曾经有人从这里衝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但路还在。

路还在,就说明衝出去的人是个別,更多的人——数以万计的人——安全地拐过了这个弯,翻过了这座山,回到了家。

她让自己成为那数以万计的人中的一个。

岩壁上钻出一丛骆驼刺。

灰绿色的枝条硬得像铁丝,从一道极窄的岩缝里挤出来,向南倾斜著生长。她见过这种植物无数次了——德黑兰郊外的荒地上到处都是——但她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它。不需要多少水,不需要多少土,只要有一道缝,它就能把根扎进去。伊朗高原上的雨一年只来一两次,骆驼刺等著。等不到,就再等一年。它的根系可以扎到地下十几米深,找到人类根本不知道存在的水脉。

公路翻过山脊。

莎拉原本以为会看到另一侧的山坡,层层叠叠地延伸下去,但她错了。

山这边没有雪。从里海吹来的湿气全部被挡在了北坡,变成了雨和雪。南坡什么都没有。灰褐色的山体裸露著,阳光直接砸在上面。

德黑兰就在那片乾燥里活著——一千多万人,一千多万个需要喝水、需要吃饭、需要把根扎进这片乾旱土地的人。他们把根扎下去,然后等著。等雨来,等战爭结束,等去了前线的亲人回来。很多人等到了,很多人没有。

那些没有等到的人,他们的根还在土里,由下一代人继续往下扎。

公路开始下降。

两侧的岩壁逐渐退开。

莎拉看到了伊朗高原真正的样子。

不是平坦的,是起伏的。

灰黄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上面覆盖著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出是绿色的植被。不是草,是骆驼刺和蒿草,一丛一丛的,彼此之间隔著很远的距离,像棋盘上零落的棋子。远处有几棵椰枣树,树干细高,树冠是一小簇羽毛状的叶子,在灰黄色的背景上像几个墨绿色的点。

椰枣树在这里活了几千年,它需要阳光,需要乾旱,需要把根扎到地下深处去找水。

它和骆驼刺一样,和伊朗高原上的人一样。

车经过一个村庄。

泥坯墙,平顶,房子沿著一条乾涸的河道排开。

河床底部是龟裂的泥,裂缝宽得能伸进去一只成年人的手掌。河床上散落著几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头。这条河已经干了很久了。但村子还在。村口有一棵老桑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坐著几个老人,穿著灰白色的长袍,盘腿坐在一块旧地毯上。面前放著一只茶壶和几只小玻璃杯。一个老人抬起头,看著灰色萨曼德从村口驶过,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回茶杯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伊朗高原上的老人都是这样的脸——被太阳晒透了,被风吹透了,被战爭一遍一遍碾过,最后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平静。不是冷漠,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沉到了底。

莎拉想起德黑兰大学广场上那个卖烤玉米的老人。

他的铁皮车停在广场东南角,每天傍晚来,炭火烧得很旺,玉米在火上转著,焦香飘过整个广场。他的脸上也是这种平静。有一次她买玉米的时候问他,你在广场上卖了多久了。他说,二十三年。她问,每天都来吗。他说,每天都来。她问,下雨也来。他说,下雨也来。下雪也来。战爭的时候也来。他说战爭的时候广场上没有人,他还是把铁皮车推来,炭火烧旺,玉米烤好,然后坐在台阶上,自己吃。

她说,没有人买,你为什么还要来。他说,不是人来买玉米。是玉米等人来。玉米烤好了,人就知道这里还是德黑兰,还是那个每天傍晚有烤玉米吃的德黑兰。

『记住本站最新地址 www.xbiq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