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拉斯图看了莎拉一眼。莎拉没有说话。
迪亚科把背囊甩到肩上,收紧肩带,扣上腰带。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他站在那里,像背囊本来就长在他背上一样。
“走。”
四个人走出装备室。
走廊里,其他小组也在往外走。哈迪的小组走在最前面,四个人步伐整齐,像一个人。纳希德的小组走在最后,纳希德的负重背囊肩带没收紧,背囊在她背上往下坠,每走一步都往下滑一点。她没有调整。
碎石地面上,探照灯已经打开了。冷白色的光把开阔地照成一片没有阴影的光海。奥米德站在光海正中央,手里拿著秒表。
“极限越野。负重二十公斤,距离十五公里。地形包括碎石路面、山地缓坡、乾涸河道。可以互相帮助。可以停下来。但最后一名到达的小组,明天凌晨四点半加训一轮。”他把秒表举起来。“现在开始。”
所有人跑出去了。
莎拉跑在队伍中段。
负重背囊隨著每一步上下顛簸,铸铁块在夹层里反覆撞击她的骶骨。她把身体前倾,步幅缩小,步频加快。髖骨上缘被腰带压得生疼,她把腰带鬆了一格——背囊往下坠,重心从骶骨滑到了尾骨。尾骨开始疼。
她重新勒紧。疼比坠好。疼是可控的。
月光把碎石路面照成一片灰白色。
前面的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莎拉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用喉咙的肌肉把空气强行压进肺里。左肩开始发酸——不是负重带来的,是摆臂时肩关节反覆屈伸牵拉了肌肉。她把左臂的摆幅减小,酸胀减轻了,但步频也跟著慢了。
帕拉斯图从后面跑上来。她的呼吸声比平时快了一倍,但步伐还稳。
“你的左臂摆幅太小。步频会掉。”
“左肩酸。”
“换右臂。右臂加大摆幅,左臂不用力,让它跟著右臂的节奏自己摆。”
莎拉照做。右臂加大摆幅,左臂被带著前后摆动,肩关节没有主动发力。步频回来了。酸胀还在,但不再往脖子里窜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
“扛东西扛出来的。扛不动的时候,不是硬扛,是换一个地方扛。”帕拉斯图用右手拍了拍自己的左肩。“这里扛不动了,就用腰扛。腰扛不动了,就用腿扛。总有还能扛的地方。”
前面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有人摔倒了。
是鲁兹贝。
他的负重背囊脱开了,铸铁块从夹层里滑出来,散落在碎石路面上。他蹲在地上,把铸铁块一块一块捡回背囊里。月光照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看不见他的眼睛。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摔下去的时候手撑地,掌心被碎石划破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纳希德从他身边跑过去,没有停。
莎拉蹲下来,帮他捡。
铸铁块冰凉,边缘毛刺硌著她的掌心。
“你的手。”
鲁兹贝低头看了一眼。“没事。”
他把背囊拉链拉上,站起来,甩到肩上。右肩的肩带扣环在摔倒时被扯开了,尼龙织带从扣环里滑出来。他把织带重新穿过扣环,收紧。手指还在发抖,血从掌心渗出来,沾在织带上,把深灰色的尼龙染成很暗的红。
“你的组员呢。”莎拉问。
鲁兹贝没有回答。他把肩带最后一道扣环压紧,跑进前方的黑暗里。
他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从歪斜变成平稳——不是伤口不疼了,是他找到了把体重压在疼的那只脚上的方式。
帕拉斯图跑到莎拉旁边,看著鲁兹贝的背影。“纳希德没有等他。”
“我看到了。”
“你觉得她能撑多久。”
莎拉没有回答。她把负重背囊的腰带重新勒紧,跑进黑暗里。
十五公里。碎石路面结束之后是山地缓坡。
坡度不大,但持续不断。每一步都要把体重往上送,大腿前侧开始发酸,然后是小腿后侧。莎拉把步幅再缩小,步频再加快。呼吸已经没有了节奏,变成一种粗重的、像风箱漏气一样的喘息。
迪亚科从后面跑上来。
他的步频很稳,每一步的间隔完全相等,呼吸平稳,像跑了不到两公里。
“调整呼吸。三步一吸,两步一呼。用鼻子吸气,嘴呼气。”
莎拉试了。
三步吸,两步呼。
呼吸的节奏开始回来。大腿还在酸,小腿还在疼,但空气能进到肺里了。
“你怎么做到的。”
“练的。”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呼吸已经乱了。现在调整,还来得及。”
莎拉照他说的做。
三步吸,两步呼。三步吸,两步呼。
呼吸像坎儿井的水,从岩层下面流过来,很沉,很慢,但不断。
山地缓坡结束之后是乾涸河道。
河床底部是龟裂的泥,裂缝宽得能伸进去一只脚。月光把龟裂的纹路照成一片银白色的、像蛛网一样的图案。莎拉踩在一块鬆动的泥块上,右脚陷进去,身体往前栽。帕拉斯图从旁边一把抓住她的背囊肩带,把她拽起来。
“看脚下。河道里的泥块是松的。踩边缘,別踩中间。”
莎拉低头。河床的龟裂纹路把泥块切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边缘微微翘起,中间凹陷。
“听我的,我从小在干河里跑大的。”
乾涸河道结束之后,碎石路面重新出现。
远处,训练设施的探照灯光海已经能看见了——一小片冷白色的、越来越近的亮区。莎拉的腿已经没有了感觉,不是麻木,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深处往外渗的酸胀把所有的疼都覆盖了。她只是跑。三步吸,两步呼。左肩已经完全麻了,右臂还在摆,带著左臂一起摆。铸铁块在背囊里反覆撞击她的骶骨,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探照灯的光海越来越近。
她穿过了光海边缘,碎石路面变成了压实的开阔地。
奥米德站在正中央,手里握著秒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六小组排名第四。”
莎拉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碎石地面上,洇成几个很小的深色圆点。她的肺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每一次吸气都带著一种乾燥的、像火烧一样的疼。
帕拉斯图蹲在她旁边,呼吸比她还重。
“第四。不错了。”
迪亚科站在旁边,呼吸平稳,像刚散完步。
他看著远处黑暗里的乾涸河道。“纳希德那组还没有到。”
帕拉斯图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听到了。河道那边有脚步声。很乱,不是一个人的。他们在互相拖。”
莎拉直起腰,朝河道方向看。
黑暗里,几个人影正在缓慢移动。鲁兹贝架著纳希德的左臂,法尔沙德架著她的右臂。纳希德的左脚在地上拖著,负重背囊被卸下来,由另外一个人抱著。
四个人在月光下像一支打了败仗的队伍,一步一步往探照灯的光海里挪。
奥米德看著他们。他没有看秒表。看著纳希德被架著穿过了光海边缘。
“第二小组排名第六。”
纳希德被放在碎石地面上。她的左腿裤管从膝盖以下被撕开了,小腿上有一道很长的划伤,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沿著脛骨往下淌。她低著头,下巴抵著胸口,没有看任何人。
鲁兹贝蹲在她旁边,撕开急救包,把止血敷料按在她小腿上。
他的手掌上还沾著摔伤时留下的血,已经干了,变成很暗的红。
奥米德走到纳希德面前。她抬起头。颧骨很高,眼窝很深,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是红的。
“你的负重背囊呢。”
纳希德没有回答。
“她的背囊在我这里。”抱背囊的人说。“她跑不动了,让我帮她拿。我拿了。”
奥米德看著他。“你是她的组员?”
“是。”
“你帮她拿了多久。”
“从乾涸河道开始。大约四公里。”
奥米德把视线移回纳希德身上。
“你知道规则。负重二十公斤,全程。可以互相帮助,但不能替別人负重。替別人负重,等於別人没有完成。”
纳希德看著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的声音没有抖。“我知道。”
“为什么让他拿。”
纳希德沉默了片刻。“因为我扛不动了。”
奥米德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秒表放进口袋里。
“你们第二小组,负重违规。”他转过身,朝建筑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纳希德。你扛不动的时候,可以停下来。停下来不会被淘汰。但让別人替你扛,你会被淘汰。不只是你,你的全组都会被淘汰。记住。今天是刚开始,就暂且算了。”
他走进建筑。
门在他身后敞开著。
莎拉看著纳希德。
纳希德还坐在地上,左小腿的止血敷料已经被血浸透了。鲁兹贝蹲在她旁边,按著敷料。纳希德没有看他,看著地面。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不是在念什么,是在反覆咬嘴唇內侧的同一个小口子。咬破了,血渗出来,她舔掉,再咬。
莎拉看著纳希德。
鲁兹贝按著她的敷料。法尔沙德站在旁边,抱著她的负重背囊。背囊上沾著乾涸河道的黄土。月光把四个人照成一片灰白色。
“走吧。”迪亚科说。
四个人朝建筑走去。
身后,纳希德被架起来,左腿悬空,跳著往建筑走。
她的负重背囊还在法尔沙德怀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碎石地面上——一条腿,跳一下,停一下,再跳一下。
莎拉没有回头。她把帆布包的肩带往上提了一下。左肩已经完全麻了,感觉不到酸,感觉不到疼,只剩下一种很钝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的空。
回到宿舍,日光灯已经熄了。
帕拉斯图和莎拉在一个房间。
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纳希德小队被叫去医务室了。
莎拉躺在下铺,头顶是帕拉斯图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咯吱声。
“萨巴。”
“嗯。”
“你说,纳希德明天还会跑吗。”
莎拉沉默了片刻。“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没有哭。扛不住的人会哭。她没有哭,只是在咬嘴唇。她还会跑。”
帕拉斯图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沉了。
莎拉闭上眼睛。
三步一吸,两步一呼。三步一吸,两步一呼。
呼吸像坎儿井的水,从岩层下面流过来,很沉,很慢,但不断。
她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