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出城,沿乾涸河道向上游走约八百米,进入石灰岩裂隙。裂隙很窄,攀爬时不能背包,装备分次运上去。”
“水源。”
“石屋下方约一百米有泉眼。这个季节有水。”
“我先走。”礼萨站起来,把大提琴盒背在身后。
他从院子后门出去。铁皮门轻轻关上。
画匠说:“窃听器已经安装好了,信號会传输到你的耳麦。”
阿里抬起手腕。“对时。十四时零七分。”
五只手腕同时抬起来。秒针在五个錶盘上以同一个节奏跳动。画匠也抬起手腕——民用卡西欧,錶盘上有一道裂纹。
“分批出发。”阿里说。“贾瓦德,卡西姆。十五时四十分。香料巷口分开,各自进入铺子。”他看著马赫迪和萨迪克。“十六时整。马赫迪推车进巴扎北段。萨迪克进宣礼塔。我最后。”
五个人依次点头。
阿里把学生证放进口袋。德黑兰大学地理系研究生。照片是出发前拍的。
他站起来,五个人跟著站起来。
阿里在片段的回忆当中,持续观察自己的目標。
第一个进入坚果店的,是那个库尔德女人。
空篮子进去,满篮子核桃出来。左肩比右肩略低。核桃从布边露出一颗,壳很硬,纹路密实——扎格罗斯山区的野生核桃,壳厚,果仁小但油分足。
阿里看著她消失在巴扎出口的拱门外面。
第二个,老头。矮橡树拐杖,杖头被手磨得发亮。
空手进去,一小袋杏仁出来。麻绳结法古老——从中间对摺,绕两圈,从圈里穿过去,拉紧。左腿有一点跛。
拐杖点在石板地上,像骨头敲在石头上的声音。
第三个,男孩。不到十岁,光著脚,脚趾缝里嵌著扎格罗斯山区的红土。
跑进店里,不到半分钟就跑出来了,手里抓著一把开心果,边跑边往嘴里塞。跑过阿里窗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灰绿色的眼睛。
然后继续跑,光脚踩过开心果壳,踩过薑黄粉末,消失在巴扎深处。
第四个没有进去。
他戴著口罩站在坚果店对面的香料铺门口,假装看红椒粉。
右手抓起一小撮,放在掌心里,凑近看。动作很慢。但他的眼睛每隔几秒就往坚果店方向偏一次——不是转头,是头部保持不动,只有眼球在转动。受过训练的人的方式。
阿里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抓住自己夹克下摆的角落。
不是握,是抓住——食指和拇指捏住布料边缘,其余三指微微蜷曲。
这样他可以瞬间撩开衣服拔枪。
不是有没有必要。是身体的下意识反应。
那个人三十岁左右。
是他。
右眉骨上方有一道旧疤,从眉毛延伸到太阳穴。不是刀伤——刀伤的切口整齐,癒合后是一条细线。这道疤边缘不规则,是钝器撕裂留下的。弹片,或者碎石,或者从山上滚下来时被岩石稜角划开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落在前脚掌,膝盖微屈。身体其实是紧绷的。
他站了大约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他把红椒粉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到左手,反覆了三次。香料铺老板——贾瓦德身边那个灰白鬍子的库德人——看著他,没有催。萨南达季巴扎的规矩:客人看多久都可以,不买也没关係。
那个人终於把红椒粉放回麻袋,拍了拍手,朝坚果店走去。
右手无名指上闪了一下——银戒指,库尔德太阳纹。
他消失在坚果店半开的捲帘门后面。
骨传导耳麦里传来极轻的静电噪音,然后是一个声音。
库尔德语,索拉尼方言,被压得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
“东西到了没有。”
铁砧。
“到了。在马里万,隨时可以取。”疤脸的声音。比铁砧年轻,尾音更快,更短。
铁砧沉默了一会儿。坚果壳被捏碎的声音——很脆,很细。“告诉他们再等几天。最近山里不太平。”
“不太平是什么意思。”
“革命卫队上周在马里万以北抓了两个走私武器的。不是我们的人,但他们离我们不远了。”
沉默。麻袋被拖动的声音,核桃倾倒在金属託盘里的声音——几十颗同时落下,哗啦一声,像雨打在石板地上。
“分成三份。一份留在马里万,一份送到萨尔瓦巴德,一份送到巴內。不要一次全运出去。”
“分成三份就要三次交接。交接次数越多,暴露的风险越大。”
“暴露一个点,总比暴露全部好。”
煤油灯的光晃了一下——有人从灯前面走过。
“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铁砧没有回答。坚果壳被踩碎的声音。
阿里把手从枪柄上移开,放在桌面上。
三个中转站。马里万,萨尔瓦巴德,巴內。
疤脸明天会去取货。
跟著他,就能找到长老。跟著长老,就能找到他上面的人。
骨传导耳麦里传来礼萨的声音,呼吸平稳。
“监听结束。准备撤离。”
阿里按住耳麦。“等。马里万方向,例行扫描。无人机。”
“收到。”
礼萨从石屋观察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右手握住“燕子-3”,按下电源键。
机尾指示灯亮起来,绿色,每秒闪一次。
他用力拋出去。无人机爬升,越过巴扎上空,朝马里万方向飞去。
控制平板上,画面正在刷新——石灰岩山体,矮橡树林,盘山便道。
他把镜头压低,沿著山路扫过去。山路在暮色里泛著灰白,路面没有车辆。他让无人机沿著山路飞了大约三公里。
然后他看到了。
两辆丰田海拉克斯,货厢用帆布盖著。第三辆在队尾,丰田陆地巡洋舰,车顶有刀型天线。车速很慢,没有开大灯,只开雾灯。三团橘黄色的光晕在盘山便道上缓慢移动,每隔十几秒被山体遮住一次。
礼萨按下拍照键。三张高清照片存入机载存储卡。然后信號开始跳动——无人机绕过一个山嘴,画面变成雪花。他按下返航键。无人机自动调头,沿原路飞回。画面恢復时,无人机已经在石屋上方盘旋。
他伸出手,抓住机腹,关掉电源。
“少校。”他的呼吸比之前快了大约一拍。“马里万方向,边境山区,两辆丰田海拉克斯,一辆丰田陆地巡洋舰。货厢用帆布盖著,帆布下面有稜角。不是武器箱——是弹药箱,木质,七点六二毫米弹链箱,每辆车至少二十箱。陆地巡洋舰车顶有战术数据链刀型天线。押运兵力至少七个,全部持械。从伊拉克库区方向过来,正在往马里万方向移动。”
阿里看著窗外。
弹药箱,不是武器本体。
cia在分批次输送——马里万的存货是標枪和毒刺,这批是配套弹药。
通讯车意味著这不是普通运输,是有指挥层级的行动。
“车队现在位置。”
“距离马里万约三公里。盘山便道。预计二十分钟內抵达。”
骨传导耳麦里沉默了片刻。
五个人都在等。
“不要接触。”阿里按住耳麦。“只追踪。让他们把货送到。疤脸明天会去取。让他带我们走完三个中转站。货可以再缴,网络不能断。”
礼萨的声音:“收到。车队预计抵达坐標我已標註——马里万以南废弃羊圈。疤脸的马里万中转站。”
“所有人,撤出位置。安全屋匯合。”
骨传导耳麦里,他依次敲了两下。五声回应。撤。
阿里把茶钱放在桌上,几枚硬幣压著茶托边缘。他没有把杯子放回茶托里,就让它那样放在桌面上,杯底沉淀著厚厚一层茶叶末。
他站起来,走下茶馆狭窄的楼梯。
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很轻的、像骨头互相碾了一下的声音。走出茶馆,暮色完全笼罩了巴扎。
他踩过石板地上散落的开心果壳,走进巴扎深处。
六个人分批撤出巴扎,在乾涸河道上游的歪脖子矮橡树下匯合。
礼萨最后一个到。
安全屋的院子里,两辆灰色丰田皮卡已经备好。
画匠站在柠檬树下,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马里万的安全屋地址。到了之后,找『铜壶』。老规矩。”
阿里接过信封。“你不跟?”
“我的位置在这里。”画匠把一枚备用的加密电话递过来。“马里万那边已经打过招呼。检查站会放行。但进了城,靠你们自己。”
六个人分乘两辆车。
礼萨坐第一辆副驾驶,把大提琴盒横放在膝盖上。贾瓦德开车。阿里坐后排,sig mcx靠在车门內侧。第二辆车是卡西姆开车,马赫迪坐副驾驶,萨迪克坐后排。
两辆车驶出院子,拐上46號公路。
没有开大灯,只开雾灯。
月光把公路两侧的石灰岩山体照成灰白色。
礼萨从仪表台上拿起控制平板,调出那三张高清照片,放大。帆布下面的稜角。木质弹药箱,尺寸大约是標准箱的两倍。每辆车货厢里至少二十箱。第三辆车,陆地巡洋舰,车顶天线是战术数据链的刀型天线。
“至少四十箱pkm弹药。”贾瓦德瞥了一眼屏幕。
阿里看著屏幕。cia在库尔德斯坦的武器网络,不只是输送標枪和毒刺。他们在系统性、分批次地武装一支力量。弹药,通讯,指挥。这不是走私,这是战爭准备。
平板屏幕上,车队的位置標记在一个坐標上——马里万以南,废弃羊圈。
疤脸的马里万中转站。他们到了。
阿里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著车窗外掠过的石灰岩山体。
扎格罗斯。他在这片褶皱里走过很多次。萨尔瓦巴德的山脊。马里万的边境线。巴內的乾涸河谷。那些山道上,他见过骆驼刺从石灰岩裂隙里长出来,见过矮橡树林在月光下变成一片深黑色的海,见过泉眼从山脚涌出来,冰凉,带著远古海水的咸味。
他熟悉这些山。
但那些山里没有巴扎,没有茶馆,没有卖饢的老人和卖塑料凉鞋的年轻人。没有薑黄粉落在石板地上被夕阳晒热后散发出的气味。
没有逊尼派的坚果店和什叶派的香料铺面对面开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因为教派红过脸。
现在那些灯火正在车窗外向后退去。
萨南达季的灯火。
铁砧的坚果店那盏灯还亮著——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铁砧正在称核桃。一颗一颗,在手里转一圈,確认没有虫眼和裂口,然后放进去。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声在狭窄的店铺里流淌。
他不知道cia的下一批武器已经到了,不知道疤脸正在绕过他直接接货,不知道革命卫队的六人小队正在夜色中朝马里万移动。
他不知道他弟弟2021年就死了。
他只知道cia告诉他弟弟还活著,在美国。
他只知道最近山里不太平。
阿里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三座山之外,马里万的灯火正在夜色中浮现。
比萨南达季更稀疏,更暗淡,像一小把被风吹散的芝麻,撒在石灰岩山体的褶皱里。
那些灯火里,有一盏属於疤脸藏匿武器的地方。废弃羊圈。四十箱pkm弹药。標枪飞弹。毒刺防空飞弹。
还有那个被一封家书、一笔钱、一个“帮朋友存的东西”裹进网的铁砧不知道的一切。
“到了之后,礼萨找制高点。”阿里说。“贾瓦德跟我进城,找『铜壶』。其余人待命。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知道疤脸的马里万中转站的具体位置、守卫兵力、交接时间。”
贾瓦德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
皮卡拐过一道山嘴,马里万的灯火豁然铺开在挡风玻璃外面。
月光把扎格罗斯山脉的褶皱照成一片灰白色。
两辆皮卡沿著盘山公路向下,朝那片灯火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