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从椅子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胳膊,朝周宇鞠了一躬,“谢谢周大哥!”
何仙师在棋盘那边笑呵呵地招手,“小龙过来,陪我下一盘。”
小龙欸了一声,跑过去坐下,拈起一枚棋子,他下棋还是那个样子,著急,想吃子,不顾后路,何仙师也不教他了,就由著他下,输贏都笑眯眯的。
韩立端著茶盏,看著那一老一小下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宇注意到,他看小龙的时候,目光比以前柔和了一些。
……
太阳微微起来。
周宇推开前店的门,一眼就看见韩立站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一块玉简,正在翻看,他微微愣了一下,倒是很少看见韩立来这么早。
“掌柜的,早。”周宇走过去,在柜檯边上站著。
韩立嗯了一声,头也没抬,目光还落在玉简上。周宇也不在意,从架子上取下几瓶丹药,检查標籤,擦拭瓶身,该补的补,该换的换。
店里很安静,只有曲魂在角落里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日头偏西,竹林里的光影拉得老。
小秦和小曇来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们手里提著一篮子枇杷,说是乡下的亲戚送来的,拿来给店里尝尝。
小曇跟在他身后,穿著一件半新的藕色衣裙,脸色还是白白的,但精神比前阵子好了些,进门就朝周宇笑了笑,声音轻轻的:“周宇。”
周宇接过枇杷,放在柜檯上,搬了两把椅子让他们坐。
曲魂从后院端了茶来,不知什么时候泡的,温度刚好。
小秦坐下就开始说枇杷的来路,说他那个亲戚在城南种了十几年的果树,今年收成好,挑了一篮子最好的让他带进城。小曇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著,偶尔抿一口茶,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
韩立从柜檯后面走出来,在棋盘边坐下,手里捏著一枚白子,似乎在等什么人,何仙师还没来,棋盘上空空荡荡的。
小秦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两盏茶,把枇杷的来龙去脉说了三遍,终於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小曇也跟著起身,朝周宇点了点头,又朝韩立欠了欠身。
周宇站在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站了一会儿。
“掌柜的。”他转过身,靠在门框上。
韩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周宇看著韩立忽然道。
“掌柜的,修仙修到最后,要是身边的人都死了,就剩你一个人,那长生还有什么意思?”
韩立的手停在棋盘上方,手里那枚白子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店里忽然很安静,连窗外的竹叶都像是被谁按住了,沙沙声轻了下去。
“你这话,”韩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从哪想来的?”
周宇笑了一下,走回柜檯后面,拿起一颗枇杷,在手里转了转。
“不是想来的,是看见来的,”周宇说,“小秦和小曇,他们俩是凡人。小秦是个散修不假,但他那点修为,也就比凡人强那么一丁点,小曇乾脆就是个凡人。”
周宇把枇杷放下,拿起了另一颗,“掌柜的,你说一百年后,小秦和小曇还在不在?就算小秦侥倖多活几十年,小曇呢?她走了以后,小秦一个人活著,他修那个仙,还有什么意思?”
韩立没有回答,他把手里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最近话越来越多了,”韩立说,但周宇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厌烦,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周宇笑了笑,“掌柜的,我不是在跟你抬槓,我就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別想。”韩立拈起一枚黑子,又落下一子,“想多了,耽误修行。”
“可我不想的话,连修行是为了什么都搞不清楚。”周宇在韩立对面坐下来,没有拿棋子,就那么坐著,“掌柜的,你修行是为了什么?”
韩立的手顿了一下。
窗外的竹叶沙沙响,风大了一些,把几片枯叶从门缝里吹进来。
许久。
周宇看著韩立,等了几息,韩立没有抬头。
他知道韩立不会回答的,毕竟韩立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
也没追问,摇了摇头,回了前店。
何仙师正好从门外进来,老头今天穿著一件半新的灰布道袍,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进门就嚷嚷:“来来来,下棋下棋,昨天那盘还没分出胜负呢!”
何仙师在棋盘对面坐下来,拈起一枚白子,气势汹汹地落在星位上。
韩立跟著落子,两人又杀了起来。周宇站在柜檯后面,把枇杷一颗一颗地从篮子里拿出来,码在盘子里。
他端了一盘放在棋盘边上,何仙师伸手拿了一颗,咬了一口,汁水顺著嘴角流下来,他拿袖子一抹,继续下棋。
韩立没吃,但看了一眼。
周宇看著两人下棋,手上码枇杷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想什么事。
他自然知道韩立为什么在这里——红尘劫。
周宇把最后一颗枇杷码进盘子里。
他问韩立那些问题,长生有什么意思,修行是为了什么,身边的人都死了,一个人活著还有什么意义,与其说是问给韩立听的,不如说是问给自己听的。
进入筑基之后,修为进展不快,起初他以为是丹药不够,后来查了典籍,翻了从坊市淘来的那些旧书,才慢慢明白,不是丹药的问题,是道心的问题,道心不定。
什么是道心坚定呢?
他想起韩立,韩立的道心坚定,该走的时候绝不回头,该舍的时候绝不留恋。
周宇退回柜檯后面,靠在墙上。
看著那两个人坐在棋盘两端,一黑一白,一攻一守,谁也不让谁,何仙师的棋还是那么凶,韩立的棋还是那么稳。
自己做不到韩立那样,他捨不得的东西太多了,梅凝的笑容,梅峰的呼嚕声,何仙师贏棋时嘟囔的样子,小龙拽著他衣角喊周大哥的声音,小秦和小曇並肩走在竹林里的背影,这些东西,自己都无法割捨下。
也许道心坚定不是只有韩立那一种走法,割捨是一种坚定,不割捨,也许也是一种坚定。
周宇把抹布从架子上拿下来,又叠了一遍,放在柜檯角上。
窗外的竹叶沙沙响,风从竹林深处吹过来,清清的,凉凉的。
韩立在这里渡他的红尘劫。
自己在这里渡自己的道心劫。
两个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走著不同的路,路不同,但方向是一样的,都是往前走,都是想活得更明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