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叡娜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她甚至想衝进控制室给这位脆弱的製作人递纸巾。
控制室里。
魏武正沉浸在“终於遇到正常人”的感动中,突然听到耳机里传来崔叡娜那带著哭腔的道歉,整个人都懵了。
“哈?”
魏武吸了吸鼻子,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隔著玻璃看著那边那个保持著九十度鞠躬姿势、浑身发抖的女孩。
“你道什么歉?”魏武按下对讲机,声音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而显得更加沙哑,“你还没开始唱呢。”
“我……我……”崔叡娜直起身子,眼眶也红了,委屈巴巴地看著魏武,“可是老师您……您看起来好像被我气哭了……”
魏武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湿的。
“你妈……”
魏武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老脸罕见地红了一下。
太他妈丟人了。
堂堂一个大老爷们居然因为甲方態度太好而感动得落泪,这要是传出去,他魏武以后在打工界还怎么混?
“咳……你误会了。”
魏武迅速调整状態,用力揉了揉眼睛,將那股水雾强行逼了回去。他的声音重新恢復了那种死鱼眼般的冷漠和平静,试图掩盖刚才的失態。
“我没哭。我只是……昨晚通宵写代码,眼睛有点发炎,刚才盯屏幕太久,迎风流泪而已。这是生理反应,跟你的声音没关係。”
魏武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真……真的吗?”崔叡娜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写代码?”
“真的。你的音色很有辨识度,这在女团里是非常宝贵的特质。”魏武为了安抚她,罕见地给出了正面的夸奖,“现在,收起你那多余的同情心,给我唱一段你们出道曲的副歌。我要听你高音区的极限摩擦感。”
“內!我明白了!”
听到製作人的夸奖,崔叡娜瞬间满血復活。她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那充满元气和力量的声音瞬间穿透了麦克风。
魏武听著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正常真好。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试音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魏武一旦进入纯粹的工作状態,就仿佛一台精密的高速计算机。他用极其专业的术语、精准的判断,迅速剖析著每一个成员的音色特质。
权恩妃的扎实与力量,曹柔理的高音爆发,安宥真的清澈与稳定,本田仁美的甜美鼻音……
十二个女孩,十二种截然不同的声音素材,在魏武的大脑里迅速被拆解、分类、然后尝试著进行各种奇妙的组合。
他甚至暂时忘记了那首所谓的“回归曲”根本不会发表的事实。
对於一个真正的音乐人来说,面对这么多优秀的音色素材,那种想要將它们完美融合、创造出一首绝佳作品的本能是无法被压抑的。
女孩们也被魏武的专业所折服。
虽然这个製作人戴著口罩看不清脸,说话也直来直去毫不客气,但他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她们发声的缺点,並给出有效的改进建议。
录音室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融洽。
然而。
在这看似和谐,充满专业氛围的控制室里,却有一个角落始终瀰漫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张员瑛坐在沙发上。
她依然穿著那件黑色的修身t恤,双腿交叠,手里端著一杯早已经凉透的咖啡。
从试音开始到现在,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就像是一尊完美的、没有生命的雕塑,静静地坐在阴影里。
但她的那双眼睛却死死地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魏武的背影。
她看著魏武因为金珉周的礼貌而放鬆紧绷的肩膀;她看著魏武因为崔叡娜的活力而露出那罕见的、她没有见过的微笑;她看著魏武用那种温和、耐心的语气去指导每一个成员。
每看一秒,张员瑛心里的那头嫉妒的野兽就疯狂地咆哮一声,用锋利的爪子在她的五臟六腑上狠狠地抓挠著。
凭什么?
凭什么他在面对我的时候,就只有冷嘲热讽、只有不耐烦、只有那种恨不得立刻逃离的厌恶?
我都已经把姿態放得那么低了,我都已经给他送饭送水了,他为什么要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我?
而现在,面对这些蠢货,他居然笑了?他居然感动得快哭了?!
张员瑛的手指死死地捏著纸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著惨白。
“咔嚓”一声,纸杯被捏得变形,冰冷的咖啡液溢出来,滴落在她的裙子上,她却仿佛毫无察觉。
“你喜欢正常,是吗?”
张员瑛在心里神经质地呢喃著,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甚至带著一丝悽美的弧度。
“你觉得她们很正常,很可爱,很听话?”
“可是魏武啊,你知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脆弱、最容易被毁掉的东西,就是你所谓的『正常』。”
张员瑛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黑暗,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她不仅没有因为魏武对其他女人的温和而暴走,反而感受到了一种更加深层、更加变態的兴奋。
就像是一个耐心的捕食者,看著自己的猎物在陷阱边缘无知地享受著最后的阳光。
她突然不想那么快把那首歌扔进垃圾桶了。
她要看著魏武把所有的心血、所有的感动、所有的“正常”都倾注在这首歌里。
她要等魏武亲手用这些“正常”的音色搭建起一座完美的音乐城堡。
然后,她会当著魏武的面,用最残忍、最暴戾的方式,把那座城堡一点一点地砸个稀巴烂。
她要让魏武知道,除了她张员瑛的身边,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没有任何“正常”能够庇护他。
时间在忙碌中飞速流逝。
下午六点。
“ok,所有人的数据採集完毕。”
魏武按下保存键,摘下沉重的监听耳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好。
录音室里,女孩们也纷纷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但轻鬆的笑容。
“大家辛苦了!”权恩妃作为队长,带头向魏武鞠躬,“製作人老师,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的指导!”
“辛苦了!老师再见!”
成员们依次走出录音室,礼貌地向魏武告別。
魏武坐在椅子上,微微点头致意,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这大概是自己和这些正常女孩的最后一次交集了。
“唉……”
很快,控制室里就走得只剩下张员瑛一个人了。
张员瑛站起身,將手里那个已经被捏得惨不忍睹的纸杯扔进垃圾桶。
她走到调音台前看著正在收拾帆布包的魏武。
“数据都拿到了?”张员瑛的声音恢復了那种冰冷、傲慢的语调。
“拿到了。”魏武头也不抬,將耳机塞进包里。
“很好。”张员瑛冷笑了一声,“记住你只有八天时间。八天后,我要看到完整的母带。”
“不需要八天。三天后你来拿。”魏武拉上拉链,將帆布包甩到肩上,站起身直视著张员瑛。
“你以为你在敷衍谁?三天?”张员瑛皱起眉头。
“我说了,只要有需求,我就是最高效的机器。三天出母带,多一天算我违约。”魏武的眼神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和对张员瑛的无视。
张员瑛看著他,没有说话。
她突然转过身朝著门口走去。
就在她即將跨出隔音门的那一瞬间,张员瑛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地回过头。
昏暗的灯光下,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一半隱藏在阴影里,一半暴露在光线下。
她没有笑,也没有愤怒。
她只是用一种深邃、复杂、仿佛要將魏武的灵魂都生吞活剥的眼神深深地、死死地看了魏武一眼。
那一眼里,有嫉妒,有疯狂,有病態的占有欲,还有一种即將拉开毁灭序幕的残忍宣告。
“我等你。”
张员瑛留下这三个字,转身走出了录音棚。
隔音门缓缓关上。
魏武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后背猛地窜起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刚才被正常女孩治癒的那点感动在张员瑛这最后的一眼中瞬间被击得粉碎。
“操……这癲婆又在发什么神经?”
魏武打了个寒颤。
但隨后,他摸了摸自己乾瘪的钱包,咬了咬牙。
“管她呢,三天后拿到钱,老子立马远走高飞!谁他妈爱陪神经病玩谁玩去!”
魏武大步走出录音棚,重新投入到了首尔冰冷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