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威娜通过黑镜,將视线投向正在建设的地下城中。
庞大的掘进机不断发射法术,吞噬挡在它面前的坚岩,又在它的后方生成满是生命气息的泥土,顺势播下种子。
地下城未来的第一批居民们,紧跟著掘进机,对粗獷的地面进行二次修缮,安装上必要的模块。
最专业的矮人们则负责著最重要的加固工作,凭藉经验与计算,在关键处搭起支柱,放下仪式材料,引导环境生物,確保他们的地下城不会突然崩塌。
他们干得確实对得起高昂的报价。
矮人科技、蒸汽机科技、特殊生物、超凡仪式,用一种协调的方式共同运作,让这座地下城多了一份生机。
被从大地深处吸上来的岩浆,经过噬岩花的转换,化作清澈的水流,沿著人造河道流淌,与周围的环境一起构造出复杂的仪式,源源不断地生成生命必需的气体。
採金蚁沿著预留好的通道,不断往熔炉处的蚁穴搬运金属;种菇虫殷勤地帮助阳光蘑菇繁殖,让亮光充满这座地下城;环节虫跟隨著歌声,在特定区域不断徘徊,优化土质……
引擎轰鸣声中,喷洒著废气的机器,经由矮人工匠的操作,製造出新的建筑模块,生產出一件又一件结实耐用的工具。
这一切看起来欣欣向荣,但罗威娜清楚,她还需要一位大地之子,才能让整个生態系统彻底活起来。
而只有那样的环境,才能让人们生活愉快,源源不断地產出各类娱乐作品,支撑她渡过接下来的冰河期。
罗威娜隱隱感觉到这次的冰河期,可能格外漫长,远不是皇家科学院计算中的五百年那么简单,留给她准备的时间,大概也不到五年。
“呵,有些时候,那些矮敦子说的话,还是有那么一点道理的。与其等到冰河期到来,整个文明在霜雪中毁於一旦,不如从最开始就遁入地下,不再理会地上的一切。”
“什么星空啊,地面啊,都可以等到安全的时期再探索。”
“智慧生命的第一要务就是活下去。”
罗威娜已经忘了最初她为什么想要活下去,但她现在的理由很清晰。
她要幸福地活下去,享受愉快的每一天,享受美食、美酒,让人们为她创造有趣的故事,同时逐步研究这个世界的本质。
即使地下世界的生活充满了种种限制,但只要能够活下去,她就总有让一切都变得更美好的那一天。
只有愚人才会將目光聚焦於地面的斗爭。
一想到太阳消失,霜雪降临之时,那些將死之人会发出怎样的哀嚎,罗威娜就忍不住想笑。
她虽非王国高层,但她也通过自己的渠道,知晓了部分王室为冰河期所做的部分准备。
不论是相信王室与太阳真的有契约、神话入脑的狂信徒,妄图以机械之力抗衡灾难、点亮人造太阳的科学家,还是想要探索天空与深海、从人类未知之地寻找办法的冒险者……在她看来,都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但现在,还不能笑,她只是知道了大地之子之后会去哪,还没做好绑架、诱拐的计划,等她再仔细思考一番,与她的表亲深入交流后再笑,也不迟。
……
海洋深处,连光都无法穿透的地方,有一支散发著幽蓝色光芒的舰队,正缓缓行进。
舰桥上,与人类相去甚远的船员们忙碌著,不断调整舰船上的法术,为下一次深潜做好准备。
部分船员皮肤变得乾瘪,肌肉消失无踪,整个人像是一层裹著皮的骸骨,头顶只剩几根头髮勉强扎在头皮里,死死不愿离去。
另一部分船员则完全失去了肉体,只留下由幽绿色火焰构成的虚妄之身,连意识也变得死板、呆滯。
还有一些船员,则选择了放弃人的身份,长出手蹼、脚蹼、鱼鳃,变得仿佛来自海洋深处的原住民一样。
想要潜入深海,需要的不止是勇气、技术、强大的魔法船,还需要將船员也彻底改造,才能对抗这里恶劣至极的环境,但就算他们对自己进行了复杂至极的诅咒与法术改造,还是屡次遭受惨烈的损失。
最初的探索舰队,如今就只剩下一艘船了。
但就算如此,他们还是在努力之余,经常找些乐子。
“嗨,你们说,我们当初要是没有来探索深海,而是跑去探索地下,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地下?唔,或许现在正有工程队,沿著火山寻找热力充沛的地方,准备搭建一座地下城市。煤气灯……哦,那个时候还会有煤气吗?或许会是岩浆灯。总之,灯火会代替太阳,照亮整座城市。”
“我觉得地下人肯定会用发光的蘑菇当光源,我在小说里经常看到这样的场景!”
“小说都是假的!顶多就是萤光菇,能够像灯一样照亮整片空间的蘑菇绝不存在!”
“话说,像我们这样的船员,好像按理来说也不该存在。以此类推,发光蘑菇或许真的存在?”
“何等愚蠢的逻辑,水手,你笨得就像被两片三明治夹在中间的狗头!我还说『你妈被我上了』这种小概率事件也存在呢!”
“老东西,你又失忆了!我真是你儿子!”
克拉伦斯船长俯瞰著自己有些疯狂的船员们,久久不语。
海洋的深处,充斥著可怕的怪物。
那些盘踞於黑暗角落,拒绝阳光的扭曲生命,总是以最狂暴的態度对待入侵者们,堪称他们探索深海过程中最大的难题,但这並不是说怪异的环境与小鱼们就不危险。
將迷离之音灌入精神之中,直接窃夺人神智的擬形怪物;透明无色,体型小巧,稍不注意就会吸入气道的裂人鱼;体型怪异狰狞,肆意喷洒毒液的丑毒鱼……
这里有太多於浅海现身,逼得他们不得不自己想个称呼的怪物,它们夺走了一位位船员的生命。
虽说很快,它们就会被暴怒的船员们撕碎,做成鱼乾,如今经过多轮筛选的船员们也不再惧怕那些弱小的玩意。
某种程度上,或许它们真的像深海的原住民一样,適应了与同类之间的廝杀,但有一件事,只要他们还是人类就绝无法適应。
即使是这世界上最好的船员,最优秀的探险者,最无畏的男人,也难以战胜寂寞、孤独、无趣。
万幸,他们有彼此陪伴,姑且將难题削减到只剩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