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剑都比他快,但不是快很多,只是快那么一瞬;每一剑都比他准,但不是准很多,只是准那么一寸。这一瞬,一寸,让他长鞭的所有杀招都成了虚设。这不是靠苦功能练出来的,是天分。这个年纪,这种天分——影七面具后的眼中浮起一丝冷意。
他动了,不再试探,长鞭全力挥出,鞭身拉得笔直,鞭梢带著刺耳的破空声直刺明皓咽喉。明皓侧身,剑鞘竖在身前,鞭梢击中剑鞘,火星四溅,长剑险些脱手。影七的长鞭如雨点般落下,一鞭快过一鞭,一鞭重过一鞭,打得明皓的剑鞘叮噹作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明皓没有硬接。足尖点地,身形后撤三步,与影七拉开距离,同时將剑鞘横在身前,左手按住剑柄,拇指扣住机括。他在等,等影七的鞭势从最盛的顶点开始回落的那一瞬间——纵横术的核心,是以静制动。不爭一时之先,只爭一击必中。
影七的长鞭再次卷出,鞭梢直刺明皓胸口。明皓侧身闪避,同时长剑弹出半寸,剑脊贴著鞭身滑向鞭梢,意图削断长鞭。影七早有所备,手腕急转,长鞭如蛇缠住剑鞘,用力一绞。明皓连人带剑被拽得向前踉蹌。影七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刃,直刺明皓咽喉。
生死一瞬,明皓没有试图稳住身形,藉助前倾的惯性,身体猛地旋转一周。“非攻”剑从鞘中脱出,剑光绕身画出一个完整的圆。剑锋斩过鞭身,“咔”的一声轻响,青铜长鞭在距三稜锥不远处断开。半截断鞭带著三稜锥飞旋著没入夜色。影七收势不及,手中的半截鞭身还在前刺,明皓的剑已到——不是刺向他的胸口,是剑脊拍在他的手腕上。短刃脱手飞出,插在数丈外的泥地上。
影七踉蹌后退,停住脚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截断鞭,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面具后的眼睛看向明皓手中那柄刻著“非攻”二字的青铜剑,没有怒意,没有惊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审视,又像是某种敬意的雏形。
“好剑。好剑法。”影七的声音沙哑,语气却与之前截然不同。不是嘲讽,是陈述。
墨雷解下崩山弩,单膝跪地,手指按住弩臂侧面的机括,用力一推。“咔咔咔——”弩臂从中间裂开,青铜叶片翻转、摺叠、重组,五息之间,那架重弩收缩成了一柄巨大的青铜锤,锤头八角,每一面都刻著细密的纹路,锤柄缠著防滑麻绳。他握住锤柄,站起身,大步朝最近的七煞走去。
从云梦泽回来后,墨雷把自己关在机械所里整整一个月,请教了神机长老和腹朜。在他们的协助下,图纸画了废,废了画,青铜零件打了几十套,又熔了几十套。他试过给崩山弩加更大的箭,箭太重,射不远;试过加更硬的箭头,箭头穿透力上去了,但对七煞的关节破坏不足。最后腹朜认为,不要用射——用砸。
重铸的崩山弩不再只是弩,弩臂两侧加了摺叠的青铜锤头。平时收拢,像一架普通的重弩;需要时,扣动机括,弩臂翻转,锤头展开,整架弩在三息之內变成一柄巨大的八角青铜锤。锤头重逾百斤,锤柄嵌有齿轮蓄力装置,挥动时能將全部重量集中在锤面的八道稜线上,砸在铁上铁裂,砸在石上石碎。
墨雷迎上第一具七煞时,脑海中闪过墨风从云梦泽带回的情报附页。就那么几行字,他当时只扫了一眼——七煞非天生之器,皆奴隶出身,公输班收於屠村之后。七兄弟,战火中父母双亡,被卖为奴,为报父母之仇接受公输班改造身体。
眼前这具傀儡双臂是两具实心青铜桩,纯粹靠重量和惯性砸碎一切。代號碎骨。墨雷侧身闪过砸下来的青铜桩,锤头横扫膝弯。碎骨跪倒,墨雷的目光掠过他那张被青铜覆盖的脸——半张残存的人脸,黝黑、粗糙,眼角一道很深的疤痕。墨雷一锤砸碎了碎骨胸口的晶石。碎骨轰然倒地,扬起一片泥水。墨雷没有停。
第二具,炎魔。火舌捲来,墨雷翻滚,青铜锤脱手掷出,正中晶石。火焰熄灭。墨雷衝上去拔起锤头,转头时瞥见炎魔未被青铜遮盖的脖颈——那里刺著一个“奴”字,墨已经褪色,疤痕增生,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他来不及多想,转身迎向第三具。
第三具,霜鬼。极寒气体冻住了墨雷的义肢,他单手持锤近身,一锤砸碎喷口,第二锤砸碎晶石。霜鬼倒地时,青铜面具裂开,露出下面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秀,二十出头,不像杀人机器,更像邻家少年。墨雷忽然想起情报里那句“七兄弟,战火中父母双亡,被卖为奴”。他咬了咬牙。
第四具,铁鷂。斩马刀快如闪电,墨雷左臂被刀锋划开一道浅口,皮肉翻卷,血流出来。他没管,抓住铁鷂收刀的间隙,锤柄横架住刀背,一锤砸在后脑。晶石碎裂,铁鷂扑倒。墨雷看见他残缺的左手——不是机关,是血肉之躯,只剩三根手指,断口处是老伤,早已结痂。
第五具,影鬼。双镰绞住锤柄,试图夺走武器。墨雷用义肢抓住镰刃,一拧,镰刀断裂。影鬼后撤,墨雷追上一锤砸碎膝盖,第二锤砸碎晶石。影鬼倒地时,墨雷看见他后背的皮肤上刺著一片字,墨跡已经被火烧得模糊,只能辨认出几个残字——“某某之子”。他父母的名字。公输班没有抹掉这个,也许是不在乎,也许是故意留著,让他们每次照镜子都看见自己是谁,却再也回不去。
第六具,毒蛛。六条机械臂在夜色中乱舞,毒液四溅。墨雷用义肢挡下两击,机械臂插入青铜臂的缝隙,卡住了。墨雷弃锤,双手抱住毒蛛的腰,用力一拧,脊椎处的晶石暴露出来。他拔出腰间的崩山弩备用手弩,抵住晶石扣动扳机。晶石碎裂,毒蛛的机械臂垂落。墨雷看见他胸前刻著一行小字——“编號:柒拾叄”。不是名字,是编號。
六具残骸散落在泥地里。墨雷喘著气,衣甲上多了几道破口,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都是皮肉伤。他握紧锤柄,抬起头,看向最后一具。
第七具,煞首。半张脸被烈焰烧毁,脖子上是青铜脊椎。他站在那里,青铜柱杵在地上,面具后的眼睛静静地看著满地同伴的残骸。他没有衝锋,没有后退,没有出手。
两人在渡口泥滩上对峙,夜风呼啸,谁也不动。
煞首先动了。青铜柱横扫,墨雷举锤格挡,锤与柱碰撞,火星炸开,墨雷被震退数步。煞首的青铜柱比墨雷的锤重得多,每一击都带著沉重的呼啸,砸在墨雷的锤上,震得他虎口崩裂,臂骨发麻。墨雷咬著牙连续格挡了七击,虎口的血染红了锤柄。他没有退。煞首的第八击砸下,墨雷侧身闪过,青铜柱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尺余深的坑。墨雷乘机近身,青铜锤砸在煞首的肘关节。
一锤,二锤,三锤——关节碎裂,青铜柱从手中坠落。煞首竟用那根断臂砸向墨雷,墨雷不闪不避,硬挨一击,肋骨处传来一阵剧痛,但他没有退。他贴近煞首的身体,青铜锤从下往上,砸在煞首胸口的晶石上。
晶石裂了。裂纹扩散,细密的碎纹像蛛网般布满晶石表面。墨雷准备砸第二锤。
“够了。”煞首开口了。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不是铜簧震动,是人声。墨雷的锤停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