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只挤出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下……没人能逼你们了。”
没有人听见。
他想起很久以前,巨子说过一句话:“机关术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用什么心,铸什么器。”公输班用机关术造了七煞,让他们变成了活著的兵器。可兵器也会想回家。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渡口的血腥气依旧浓得化不开。
墨雨站在车队中央,清点完最后一批伤员,手指在竹简上划下最后一笔,笔尖顿住了。一百一十六人受伤,三十二人阵亡。她放下竹简,目光扫过土坡下那一排新坟——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有三十二个土堆,头朝北,脚朝南,整整齐齐。每个土堆前都插著一面小小的玄鸟旗,旗角在晨风中轻轻翻卷,墨家的徽记在夜色中隱隱发亮。她蹲下来,把旗角理平,手却迟迟没有收回来。
肩膀开始发抖,先是轻轻地,然后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她蹲在土堆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泥地上,砸在玄鸟旗的旗角上。她咬著嘴唇,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哭声还是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很轻,像受伤的小兽在夜里低低地呜咽。这些弟子跟著她从机关城出发,走了几百里路,他们倒在了离天亮最近的地方。
天魁靠在不远处的大车上,左臂吊在胸前,脸色苍白,看著墨雨蹲在土堆前哭,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他转过头,看向別处。地辛站在盾阵后面,宽尺已经收回玄武盾,背在背上。他望著那一排新坟,沉默了很久。小蔡站在他身边,双盾上全是凹痕,虎口的血已经凝成暗黑色的痂,嘴唇嚅动了几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墨雷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那排土堆前。青铜义肢上的那枚小齿轮在晨光中微微闪光。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墨家酒,撒在地上,墨家的兄弟们,一路走好。
明皓站在渡口边,看著这一切,看著那些土堆,看著那三十二面玄鸟旗在晨风中翻卷,看著墨雨蹲在土堆前哭泣,看著墨雷洒下的酒,看著天魁別过脸去,看著地辛沉默。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只是站在那里,等著。
墨雨终於站起身,用袖子擦乾眼泪。她走到明皓面前,声音沙哑,却很清楚:“明皓,你还要回鬼谷吗?”
明皓摇了摇头:“不回了。巨子让我来,我就留下。”
墨雷走过来,拍在明皓肩膀上,“留下吧,”他瓮声瓮气地说,“墨家需要你。”
明皓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转过身,望向南方——那里有六十多万联军。他的眼睛很亮,像泗水河面上的月光,又像鬼谷山巔的晨星。
墨雨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车队走去。“修车,整队,出发”她的声音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天亮之前,必须全部上船。”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墨家的规矩,该哭的时候可以哭,哭完了,该做的事还得做。
船开始过河,第一批大车的车轮碾上浮板,嘎吱嘎吱响了一路。明皓上了最后一艘船,和墨雷、天魁、墨雨、地辛、小蔡一起。渡口的晨雾很浓,把泗水河面和对岸的芦苇盪都吞了进去,什么都看不见。
墨雨站在船头,望著身后那片渐行渐远的土地,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天亮后,车队终於顺著泗水朝著宋国前进。商丘,还在前方。楚军,也在前方。
泗水河面上漂著七煞残骸散落的齿轮和碎片,在晨光中闪著暗青色的光。七具残骸排成一排,靠在一起。碎骨的头靠在炎魔肩上,铁鷂的手搭著影鬼的残臂,毒蛛的六条机械臂无力地垂在水中,霜鬼的断臂还保持著喷射的姿势。煞首躺在最中间,歪著头,看著天边的鱼肚白。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天亮,不知道他说的那个“家”,在哪里。
墨家的船已经走远。渡口只剩下满地的箭矢、血跡和一地废铁。泗水河还在流,不知疲倦,永远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