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辉夹生煎的筷子顿在半空。
“昨晚按计划送他去十六铺码头。但码头被封了。”老赵抬起头,眼神凝重,“青帮的人在查货。佘爱珍亲自带队。”
陆明辉皱眉:“佘爱珍查什么?”
“查吴四宝的死。她在码头的眼线报上来,说吴四宝死那天晚上,有生面孔在那一带出现过。她把昨晚所有准备登船的人全扣了。”老赵压低声音,“祥记老板也在里面。”
陆明辉把筷子放下。
祥记老板见过他。虽然他去提军服的时候戴了礼帽、换了大衣,但量体的时候裁缝拿皮尺贴著他的身板从头量到脚——肩宽、臂长、腰围,每一个数字都过了那双手。
顾云秋正在满世界找这个裁缝。一旦祥记老板落到她手里,傅也文的案子立刻就会翻盘。
“人在哪?”陆明辉问。
“法租界,大世界后面的堂口。青帮的地盘。”老赵说,“家里请示,要不要派人强抢?”
“不行。青帮堂口人多眼杂,强抢风险太大。”陆明辉摇头。
他站起身,扔下两角钱。
“我亲自去。”
陆明辉走出铺子,冷风吹在脸上。
佘爱珍。他刚帮她洗平了四个暗堂的帐,她转头就扣了他的人。这女人为了给吴四宝报仇,什么都干得出来。
陆明辉回到76號,开车直奔法租界。
大世界后巷。
青帮的堂口大门紧闭。门口站著四个穿黑对襟的打手。
陆明辉下车,走过去。
“干什么的?”打手横跨一步,拦住去路。
陆明辉没说话,掏出76號的证件,拍在打手胸口。
“告诉佘大姐,陆明辉来討杯茶喝。”
打手看清证件,脸色变了变,转身跑进去通报。
没多久,大门开了。
陆明辉走进去。
院子里站著几十號人,手里拿著傢伙。
佘爱珍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嘴里叼著一根细枝捲菸。旁边跪著十几个人,被五花大绑,打得浑身是血。
陆明辉一眼就看到了跪在最边上的祥记老板。
祥记老板低著头,浑身发抖,还没被打,但显然已经嚇破了胆。
“陆长官,什么风把你来了?”佘爱珍吐出一口烟,没站起来。
“来给大姐道喜。”陆明辉走过去,“任命书已经发到警卫大队了。从今天起,你就是佘总队长。”
“同喜。”佘爱珍皮笑肉不笑,“陆长官日理万机,不会专门跑来给我送任命书吧?”
“顺道。”陆明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大姐这是在审什么?”
“审杀四宝的凶手。”佘爱珍眼神变冷,“这帮人昨晚鬼鬼祟祟想跑路。我挨个过堂,寧可错杀,绝不放过。”
“查出什么了?”
“还没。”佘爱珍站起来,走到祥记老板面前。伸出脚,踢了踢祥记老板的肩膀。
“这个裁缝,抖得最厉害。铺子都不要了,半夜跑路。我正准备好好问问他,到底干了什么亏心事。”
佘爱珍转头看著陆明辉。
“陆长官,你是审讯的行家。不如你帮我审审?”
陆明辉的手在风衣口袋里握成了拳。
祥记老板抬起头,看到了陆明辉。
眼神交匯。
裁缝的目光先落在陆明辉的肩膀上,停了一息,又滑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上……在他身上仔细打量。
裁缝的眼珠子逐渐瞪圆,嘴唇哆嗦著往后缩。
陆明辉看到了他的反应。
裁缝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喉结滚了两滚,牙关咬死了,下巴上的肉在抖。
佘爱珍的目光从裁缝脸上划到陆明辉身上,又划回来。指尖的烟火明灭不定,带起一圈圈烟雾。
陆明辉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慢慢垂到身侧。指尖碰到后腰的枪柄。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剎车声。接著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拉枪栓的声音。
“全都不许动!76號办案!”
顾云秋的声音在院子外响起。
陆明辉的手停住了。
那个端茶盘的文员。
院门被粗暴地撞开。顾云秋带著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冲了进来。金库劫案尚未结案,她以追查军服来源为名调动宪兵,这个理由谁也挡不住。
她一眼看到了站在院子中央的陆明辉,又看到了跪在地上的祥记老板。
顾云秋推了推眼镜,径直走过来。
“陆长官也在。”她的语气公事公办,目光却在陆明辉和祥记老板之间扫了个来回,“金库劫案的军服线索,我奉中岛课长之命追查到底。这个裁缝,我带走。”
她没等陆明辉回答,拔出枪,对准了祥记老板的头。
“现在,告诉我,那三十套军服,到底是谁让你做的?”
祥记老板看著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一眼陆明辉。
陆明辉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后腰的枪柄硌著脊椎骨。
裁缝的眼神又往他手上飘了一下。那个中指关节。
陆明辉的拇指,轻轻拨开了配枪的保险。
“说!”顾云秋厉喝。
祥记老板张开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