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辉装著没看见,继续说道,“我接手孙耀祖的案子,审出了黄金的下落,帮中岛课长交了差。这些事的前因后果,主任回去查一查就清楚了。”
李士群脑子飞转。日本人杀自己的走狗灭口,不是第一次。逻辑对得上,但光凭嘴说,他不会全信。
“后来呢?梅机关金库被劫,又是怎么回事?”李士群问。
“这就是我今天赴约的原因。”
陆明辉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主任,你觉得梅机关那晚的劫案,真的是军统乾的吗?”
“军统敢死队全军覆没,这不是军统是谁?”
“敢死队是军统的。但搬走黄金的假宪兵,不是。”
李士群眉头一拧。
陆明辉没有急著往下说。他拿起酒瓶,先给李士群续了半杯,再给自己倒上。
“假宪兵掐著换防时间切入,口令准確无误。”陆明辉端著酒杯,“三十个满铁精锐在街对面蹲守。结果呢?顾云秋后颈挨了一下,第二天贴了块胶布就来上班了。”
他没有下结论。杯口搁在唇边,停了一息,喝下去。
李士群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的意思是……”
陆明辉放下杯子。
“当晚的换防口令,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李士群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雪茄吸了一口,目光从烟雾后面透过来,盯著陆明辉的脸足有三秒。
“军统没这个本事。”李士群自己接上了,“军统要是有这种协同能力,还用得著派敢死队去送死?”
陆明辉不置可否,只是轻微摇晃著酒杯。
“事发之后,顾云秋急匆匆去抓了一个拉黄包车的车夫。声称是红党。”陆明辉的语气平得没有起伏,“也的確是红党。”
李士群脑海里闪过今天顾云秋在办公室要密码本的强硬態度。
“她抓那个车夫,不是为了审讯。”李士群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是为了灭口。或者……变相保护。”
陆明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端起酒杯,转了半圈,没喝。
“那个车夫叫老赵。他可能是红党外围负责运输或者联络的关键人物。他极有可能知道那二十箱黄金的下落。顾云秋把他抓进76號,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是不让別人插手。”
李士群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一叩。
“难道是为了……”嘴唇动了一下,后面的字被雪茄堵回去了。他快速换了个说法:“重新发展上海地下党?”
陆明辉没追问他咽回去的那半句话,只是把酒杯放下。
李士群站起来,走到包厢门口,拉开门,冲外面扬了扬下巴。
“之江,耀祖,你们先到楼下坐坐。”
林之江和孙耀祖站起来,一前一后出了门。门重新关上。
包厢里只剩两个人。
“如今密码本在主任手上。只要破译出来,就能掌握红党的联络方式。”陆明辉苦笑摇头,“可惜老赵在她手里。她奉中岛课长之命调查红党分子,別人插不上手。万一她觉得事情兜不住,审讯时失手打死了人,我们连个证人都没有。”
李士群脸色阴沉。
“在76號,她不敢明著杀人。”
“杀人的方法太多了,主任比我清楚。”陆明辉看著他,“主任想要黄金,想要战绩,就得撬开老赵的嘴。而且,必须赶在顾云秋前面。”
“你的意思是?”
“秘密审讯。”陆明辉吐出四个字。
李士群在包厢里来回走了两步。
76號地下室人多眼杂,顾云秋並非孤身潜入上海。在地下室动老赵,顾云秋一定会立刻得到消息。
“把人弄出76號。”李士群停下脚步,看向陆明辉。“找个安全的地方,连夜突击。”
“这是最好的办法。”陆明辉点头,“但转移的过程必须隱秘。”
“我让行动队去办。”李士群做出决定。
“行动队目標太大。”陆明辉提醒,“倒不如让佘爱珍去,她手底下全是青帮的人,跟76號不是一个体系。”
李士群皱眉,盯著陆明辉。
“对於顾云秋,我们也只是怀疑,並没有证据。76號內部的人去办这事,万一走漏了风声,说不清楚。”陆明辉语气平稳,“借他人之手,乾净。”
李士群权衡了片刻。
“好。”李士群拍板,“地方我来安排,到时候通知你。”
“可以。”
陆明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
“陆老弟。”李士群叫住他。“事成之后,算你首功。”
“多谢主任。我还有公务在身,酒就不喝了。”
陆明辉推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大世界的音乐依旧震耳欲聋。
陆明辉走下楼梯,穿过舞池。五光十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低著头,像是在躲灯。
走出大世界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陆明辉走到街角,上了自己的福特车。
发动引擎。他没有回76號,而是把车开向了法租界边缘。
车子停在一条暗巷里。陆明辉下车,走到一个公共电话亭前。
投幣,拨號。
电话响了三声,掛断,再拨。
“永昌杂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是胭脂铺的伙计。”陆明辉对著话筒说,“十二號柜檯那批胭脂到了,要今晚走货。”
“几號仓库?”
“老规矩,等通知。”
电话掛断。
陆明辉走出电话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