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个理由。”中岛的声音冷了下来。
“杀他们容易,一颗子弹的事。但他们一死,底下的渠道和人脉立刻就断了。我们拿到的只是空壳。”
陆明辉顿了一下。
“卢敘章手里有四条跨省的药材和西药流转渠道,这套渠道打通的是整个华东的民间商路。把通匪的证据捏在手里,由我去游说。刀架在脖子上,不怕他们嘴硬。只要肯低头,手里的资源就能直接为帝国所用。”
他停了一拍。
“不识抬举的,再杀不迟。”
听筒里只有中岛均匀的呼吸声。
“你有多大把握?”中岛终於开口。
“六成。”
“六成?”中岛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明辉,杉计划近在咫尺,六成有点低。”
“损失可控,机会只有一次。”
沉默。
“好。”中岛同意了,“这三个人,暂时交给你处理。你要明白,时间有限。”
“多谢课长信任。”陆明辉顺势提出要求,“不过,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自己开车是不可能了。接下来的游说和统合,需要四处走动。请课长给我派一名司机。”
“司机?”中岛笑了一声,“孙耀祖不是对你言听计从吗?他是个合適的人选。”
“孙副队长不行。”陆明辉毫不犹豫地拒绝。
“为什么?”
“他太贪。而且,我让他带人盯死了青帮的码头和那三个人的宅子。他是我的眼睛,我不能把我的眼睛拴在方向盘上。”
“有道理。”中岛似乎很满意,“既然你信不过76號的人,我从梅机关给你调一个。十分钟后到。”
电话掛断。
陆明辉放下话筒。
后背的病號服贴在皮肤上,凉得扎人。
十分钟后。
病房门被推开。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声音清脆。
顾云秋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皮衣,手里勾著一串车钥匙。她走到病床前,將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稳稳接住。
“陆长官。”她的目光在他肩膀上的纱布停了不到一秒,落回他的脸上,“中岛课长命我来报到。从今天起,我就是您的专职司机。”
陆明辉靠在床头,看著她。
她腰间的枪套在黑色皮衣下压出一道轮廓。
他收回目光。
“顾秘书屈尊给我当司机,怕是有点大材小用了。”陆明辉语气平淡。
“能给课长面前的红人开车,是我的荣幸。”
顾云秋伸手拉过床头的椅子,坐下来,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身体往前倾,胳膊肘搁在膝盖上。两人距离不到一臂。
她嘴唇微动,声音压到了喉咙底:“毕竟,我们是同一条道上的人。对吗?”
陆明辉迎著她的目光,没有退避。
“那就麻烦顾司机了。”
陆明辉右手掀开被子,“去办出院手续。”
“伤成这样还要乱跑?陆长官真是不要命了。”顾云秋站直身子。
“死神可不会等我伤好了再来敲门。”
陆明辉走下床,左臂依旧用纱布吊在胸前。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福特轿车驶出医院大门。
顾云秋握著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陆明辉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声。
“去哪?”顾云秋问。
“极司菲尔路,76號。”陆明辉没有睁眼,“去会会那位从南京来的大人物。”
顾云秋打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邵世军?”
“看来顾秘书不仅消息灵通,连功课都做得很足。”陆明辉睁开眼,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中岛课长让我配合你,我总得知道我们要对付的是谁。”顾云秋踩下油门,“邵世军是税务署长,他来上海,李士群把他藏在后院。你现在去见他,等於直接跟李士群掀桌子。”
“桌子迟早要掀。我只是提前把菜端上来。”
陆明辉用右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单手顶出一根烟,咬在嘴里。
顾云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单手打著火,递过去。
陆明辉凑过去,菸头燃了,烟雾从鼻腔里散出来。
“顾秘书。”陆明辉转头看著她,“既然你自称是我们的人,那我就交给你第一个任务。”
“说。”
“待会儿到了76號,我进去见邵世军。你留在车里。”陆明辉夹著烟的手指了指后视镜,“注意看李士群的人。如果半小时內我没出来,或者里面传出枪声,你直接开车撞开76號的大门,往法租界跑。”
顾云秋瞥了他一眼。
“你让我丟下你跑?”
“不是让你跑。”陆明辉看著车窗玻璃上的倒影,“是让你去把水搅浑。你开著梅机关的车在76號横衝直撞,李士群就得掂量掂量,他是不是真敢动中岛的人。”
顾云秋没再说话。
轿车在街道上疾驰,直奔极司菲尔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