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套话免了。”陆明辉右手撑著扶手坐下去。左肩的碎骨磨了一下,他的呼吸停了半拍,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我要见杉计划执行者。”
邵世军盘珠子的手停了。
他看著陆明辉,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掛著笑。
“陆处长倒是开门见山。”邵世军拨了一颗珠子,“我就是杉计划总指挥,代號园丁。上海帮派和商会的整合,首批资金调拨,都在我手里。陆处长需要什么,直接说。”
陆明辉没接话。
目光从那串珠子上移开,又移回来。
“邵先生。”陆明辉拿起桌上的茶盏,没喝,只是端著,“华北联合准备银行那边,今年的黄金存量核算,走的是哪套帐?”
邵世军一顿。
只是一顿,很快恢復了笑容:“这不是我们今天谈的范围。”
“那边的帐是汪时锦管的。”陆明辉把茶盏放回去,“不是你。”
客厅里没人说话。
香炉里的青烟直直往上飘,烟柱断了,散在半空。
陆明辉看了一眼那串珠子。
“邵世军。南京政府財政部税务署长。留学日本,主修金融,吴四宝的结拜兄弟。在南京管著税务,在上海根基深厚。”
他声调平稳。
“的確有资格参与杉计划。”
顿了一下。
“但你那珠子,盘了多久了?”
邵世军的拇指搁在珠面上,没拨。
“汪时锦那串,十几年了。”陆明辉的目光从珠子上收回来,“包浆进骨头了。你这串,绳子都还是新的。”
邵世军的嘴角撑了两秒,没撑住。
手垂了下去,珠串磕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响了一声。
他把小叶紫檀套在手腕上,身体坐直了。
“陆处长不仅枪法准,这看人的眼光也毒。”邵世军语气转冷,“你既然知道我不是,就该明白,汪先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我是杉计划特別行动组组长。”陆明辉敲了敲桌子,“统合帮派和商会,是我的活。他不露面,这活没法干。”
“时机未到。”邵世军一口回绝,“等上海的盘子理顺了,先生自然会见你。”
“靠李主任和佘大队长理顺?”陆明辉冷笑一声,“靠青帮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邵世军脸色一沉:“陆处长,说话客气点。”
“我今天来,不是来客气的。”
陆明辉站起身,右手撑著扶手把自己推起来,指节攥白了。左肩的纱布被风衣领子蹭了一下,他的下頜肌肉跳了跳,步子没停。
“告诉汪先生,这里是上海,不是南京。”
转身走向门口。
“还有,杉计划是特高课的杉计划,不是76號的杉计划。”
“陆处长。”邵世军在背后叫住他,“万默林那条线,你最好別碰。”
陆明辉停下脚步。
“有些肉,不是你能咬的。”邵世军的声音沉下去,手指扣上腕上那串新珠子,攥了攥,没拨。
右手搭上门把,手指在金属上轻轻摩了一圈,拉开门。
回到车上,顾云秋发动引擎。
“见到了?”
“一个传话的。”陆明辉闭上眼睛。
顾云秋把档位推上去,没再追问。
“去法租界,霞飞路。”
福特轿车驶出76號大门。
车行至街角,速度放缓。一个卖报的小童跑到车窗边,踮著脚把一份报纸递进来。
“先生,今天的晚报。”
陆明辉右手接过报纸,丟下一枚银元。右手的虎口处因为发力,牵动了左肩,他没动声色。
小童攥著银元跑远了。
陆明辉用膝盖抵住报纸一角,拇指挑开摺痕。
空白的版面边缘,画著一只简笔小鸟。
他用拇指沿纸边压了一下,纸面平整,没有夹层。
余光扫过驾驶座——顾云秋的视线钉在前方路面上,没有偏转。
右手將报纸对摺,塞进风衣內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