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管医。”
延和声音不高。
老郎中识趣闭嘴。
屋中很快只剩下净伤、止血、敷药时压低的吩咐声。
杨暄在昏沉里並不安稳。
药粉洒上伤口时,他眉心狠狠一抽,整个人本能地绷紧,呼吸也急促了几分,像是从极深的水底被人硬生生拽了一把。
延和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冷得厉害,掌心却全是冷汗。
她垂眸看了一眼,指尖略一停顿,终究没有鬆开。
杨暄朦朧间,像是听见了许多声音。
有杖声。
有甲叶相碰的鏗鏘声。
也有一个女子的声音,不急不徐,像隔著很远的地方传来,让他原本绷到断裂的神经慢慢松下去一点。
可他终究醒不过来。
高热是在三更后起来的。
先是额上发烫,隨后连呼吸都热了起来。
老郎中守著诊过脉,沉吟片刻,开了一剂发散兼止痛的药,又命人把烈酒拿来擦身退热。
偏院里一夜不熄灯。
消息自然也很快传到了正院。
杨国忠回来时,已是夜深。
他换了一身常服,脸色却比在花萼相辉楼外还要难看。
膝头因久跪而发麻,肩背因一夜惊怒而发沉,真正压在心上的,却是御前那一道又一道目光。
他知道。
今晚之后,长安城里所有人都会记得这一场父子相杀的戏。
记得他如何被儿子拖下水,也记得他如何在御前跪请重责。
更可恨的是,他越想,越觉得那三十廷杖像不是自己打出去的,而是那孽障借著自己的手,替自己斩开了一条出路。
“相爷。”
心腹管事低声上前,“人已送进西偏院,郡主……郡主也过去了。”
杨国忠脚下微顿。
“她过去做什么?”
“说是……说是大郎君到底是她夫君,总要过去看著。”
杨国忠冷笑一声,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夫君?”
“这府里倒还有人记得他是夫君。”
他一甩袖子,迈步进了正厅,坐下后第一句便是:“族谱呢?”
管事双手將谱册呈上。
杨国忠没有立刻翻,只把手按在封皮上,闭了闭眼。
真要把长子从族谱里剔出去,並不只是动笔那么简单。
这意味著,他要把今夜这场切割,从御前演给君臣看的戏,变成杨家门內实实在在的规矩。
只有如此,才能向圣人、向朝野、向所有盯著他的人证明——杨暄今日之举,与杨国忠、与杨氏一门,毫无瓜葛。
许久,他才开口:“交有司的文书,明日什么时候出?”
“按例,最迟不过明日午前。”管事低声回道,“但宫里方才已传来口风,圣人怒意未消,此案不会久拖,多半天明前便有准信。”
“好。”
杨国忠点了点头。
他又沉默片刻,像是终於下定了某种决心。
“等宫里准信一下,立刻擬文。”
“一,稟明宗正寺与京兆府,我杨国忠教子无方,愧对圣恩,自请削杨暄相府一应差遣,不復以相府子弟自居。”
“二,备一封和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