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慎眼神一动。
这话便点穿了最要紧的地方。
若长安那边真篤定杨暄会烂,就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正因为开始有人觉出,他未必真会顺著那条“去姚州等死”的路走,才要提前来摸这一把。
阿福低声骂了一句。
“说来说去,就是想让公子自己先缩头。”
“缩不缩头,不在信上。”
杨暄抬眼,看著前头官道。
“在人上。”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明白了。
这封信不能只当场拆了。
还得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崔慎低声道:
“郎君的意思是……”
“烧。”
杨暄道。
“就在这儿烧。”
“不但烧,还要烧得乾净些,叫该听见的人都听见几句。”
那挑担人一听这话,神情一下变得古怪起来。
像是既想留下来看,又怕看得太多惹祸。
杨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也不必急著走。”
“这五十文,你既拿了,就把后半截也一併带回去。”
那人背后顿时起了一层汗。
“郎君……小的只是个挑担的……”
“正因你只是个挑担的,才最適合替人带回去。”
杨暄靠在车壁上,脸色仍白,语气却稳得很。
“听清了。”
“回去后谁若问你,你就照实说。”
“你说,这封信我看了。”
“也烧了。”
“我还说——”
他顿了顿,目光从车前眾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到那封薄纸上。
“姚州不是给我苟命的地方。”
“是给我起势的地方。”
官道上一下静了。
连风都像顿了一顿。
崔慎下意识抬头。
阿福更是整个人都绷直了。
这话太直。
直得不像拿来挡人的。
倒像是故意要让后头的人听见。
闻伯心里一惊,隨即又压下去。
他这几日已慢慢明白。
杨暄很多话,表面像是说给外头的人听。
可真正的刀口,往往藏在第二层。
这封信既是来试骨。
那回过去的话,就不能只是“我不怕你”。
还得是“我不只不怕,我还要借你们看轻我的地方,狠狠干事”。
只有这样,后头那些盯著的人,才会真乱。
有人会想压。
有人会想拉。
有人会想再看一眼。
看的人一多,手就杂。
手一杂,缝就出来了。
延和先前一直没说话。
这时,她却忽然抬手,把信纸递给了阿福。
“点火。”
阿福怔了一下,忙从旁边取来火摺子。
火苗窜起来时,黄麻纸很快便卷了边。
纸上的字被火一舔,先是发黑,再是一点点塌下去。
那句“骨硬易折”最先烧成灰。
风一吹,便散了。
杨暄看著那一点火,神色不动。
他声音也不高,像只是顺著方才的话往下说:
“回去再替我多带一句。”
“叫写信的人放心。”
“我既敢去姚州,就不是为了躲。”
“他们若想看我是不是会在边地烂掉,那便把眼睛睁大些。”
“別半路上只会拿这种软话来探。”
“探不出什么。”
那挑担人听得头皮都麻了。
他这辈子也没替人送过这种信,更没听过有人敢把回话说得这样硬。
可偏偏,眼前这位杨县令不是坐在高头大马上说。
他还靠著车壁,脸色发白,药味没散,分明就是个伤还没养好的样子。
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凉。
因为这说明,对方不是仗著当下强。
而是仗著自己心里那口气没弯。
这种人,最难劝。
也最叫后头的人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