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可以。”
“但我不喜欢糊里糊涂的赌。”
“这包里的东西,我可以先收著看。”
“你的人,我也可以先护著。”
“可从现在起,你得把你知道的,分清轻重,一层层给我说实。”
“若有一句是拿来糊我的,你今日这条命,我也能明日再放回山里去。”
这话不重。
甚至比方才坡口那场短斗还平。
可韩季通听完,背后却隱隱发寒。
因为他看明白了。
眼前这个新县令救他,不是出於一时善心。
是看中了他脑子里和包里的东西。
而这恰恰说明,对方是真能用这些东西的人。
韩季通深深吸了口气,终於俯身:
“小人明白。”
“那先说第一件。”
杨暄道。
“盐井县最值钱的,是哪口井?”
韩季通几乎没有犹豫。
“青岙井。”
“再说第二件。”
“青岙井名义上归谁?”
韩季通顿了一下。
“名义上,归县衙。”
“实际上?”
火光轻轻晃动。
韩季通抬头,脸上那点迟疑终於被咬断。
“实际上,早不在县衙手里了。”
这一句一出,火边几个人都静了。
阿福虽不懂盐井,可也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一个县最值钱的井。
名义归官,实际上却不在官手里。
那这盐井县,还剩下几分像个县?
崔慎指尖都微微发热。
这便是他们一路猜出来却还没彻底落实的那层烂。
不是县衙无能。
而是县衙早成了一张供人掛名的皮。
真正吃肉的,另有其人。
杨暄神色却没变。
他像是早猜到会是这个答案,只继续问:
“在谁手里?”
韩季通嘴唇发乾。
“不是一只手。”
“井口由井户头管。”
“盐路由马帮线压。”
“帐面由牙行白手套洗。”
“县里有旧吏替他们补章。”
“州里……州里有人拿分例。”
“所以小人才说,青岙井从来不真在县衙手里。”
“它是在一串人的手里。”
这比“在某家豪强手里”更麻烦。
也更值钱。
因为这说明,盐井县那口最肥的井,不是被一个人偷了。
是被一张早就盘好的网分了。
谁也未必全吞。
可每个人都吃著一口。
这样一来,新县令若真想碰,碰的便不是一户,而是整张网。
闻伯听得眉头髮紧。
“那这地方还怎么治?”
没人立刻答他。
因为这问题本就不是一句“怎么治”能说完的。
可杨暄却在这时,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似的:
“韩季通,你在县里这么多年,可见过哪种人,明明也吃了,却又不甘只吃这一口?”
韩季通一怔。
这问题问得太偏。
可偏得叫他下意识便想到一个人。
“有。”
“谁?”
“莫三。”
“就是方才那些人嘴里那个『姓莫的掌事』?”
“是。”
韩季通声音更低了。
“他原先只是替牙行跑腿的,后来攀上了青岙井那边的线,专替几家人传话、补口、洗帐。”
“手不算最大。”
“可最会往上攀,也最会替人办脏事。”
崔慎和杨暄几乎同时对视了一眼。
都听懂了。
大鱼还未必好碰。
可这种人,恰恰是最適合先拿来撕口子的那一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