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若只剩收钱和走货的用处,自然就不像县城了。”
等一行人到了县衙前,阿福才知道,原来先前那句“破集”还说轻了。
县衙大门倒还在。
可门前的石阶早豁了角,左边鸣冤鼓鼓皮裂开一道口子,上头落著灰。
门框边长了半尺高的野草,连那块写著“盐井县衙”的匾都歪著,一边高一边低,像隨时能掉下来。
门里站著几个人。
两个穿著皂衣的老差,一个捧著袖子打瞌睡的门子,一个像文书的小吏,还有个肚子微鼓、笑容倒很快的中年人。
真正刺眼的,不是他们穿得旧。
是他们站得松。
不像迎官。
像看热闹。
那中年人先迎上来,离著车三步便拱手,笑得倒不难看。
“下官不知县尊今日便到,迎迟了,迎迟了。”
“县丞昨夜还在南场看井,一时未回;主簿染了湿热,也下不了床。衙中简慢,还望县尊恕罪。”
这几句话一出来,火候便到了。
人是来了。
礼也有。
可县丞不在,主簿病著,意思只有一个。
你这个新县令今日到了,也未必就能今日把这衙门攥进手里。
杨暄没急著下车,只在帘后看了那人一眼。
“你是谁?”
那人忙又躬身。
“下官只是衙里帮著理日常杂务的书办。”
“这几日县中上下,暂由下官陪著转圜。”
没有名,也没官身。
却先站到了门口。
韩季通在副车上看著,眼神一下冷了几分。
他认得这种人。
不是最大的。
却一定是最滑的。
真碰上硬事,先缩的是他;外头要递话、里头要改口,跑得最快的也是他。
杨暄终於掀帘下车。
他伤还没全好,落地时动作不快,脸色也白。
可他人一站稳,门里那几个原本还松著肩背的老差,还是下意识收了一下神。
不是因为他们真怕这位新县令。
而是终於想起了,眼前这人再怎么是贬来的,也还是县令。
杨暄站在阶下,先没进门,只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歪匾。
“匾是何时歪的?”
那书办明显一怔。
谁也没想到,新官到门前,第一句问的不是接印,不是住宿,不是县里有几口井,而是这块匾。
“这……前些日子风大,旧钉鬆了,还未来得及修。”
“为何来不及?”
“衙中近来事务多……”
“一块匾,半日都扶不正。”
杨暄收回目光。
“你们这衙门,倒是真忙。”
那书办脸上的笑,顿时薄了一层。
延和这时也自后车下来。
她没说话,只站到一旁,抬眼看了看门里,目光从门子、老差、书办脸上一一掠过去。
那几个方才还敢偷看的人,竟有两个先低了眼。
韩季通在旁把这一幕看进眼里,心里微微一动。
这夫妻俩一个看壳,一个看人。
都不是来走过场的。
进了县衙,更显得破。
前院砖缝里全是草,公案上积著灰,角落里堆著几只裂了口的木桶。
东边公房窗纸破了半面,用旧布胡乱糊著。
西侧吏房门开著,里头案上叠著一摞潮得卷边的文册,旁边还摆著昨夜没收的酒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