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车进城,都已不必先过县衙的门。”
韩季通站在副车边,听到这句,缓缓闭了闭眼。
他一路逃命,赌的就是有人能看明白这地方烂在何处。
眼下看来,他没赌错。
而院中那书办和几个老差,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书办硬著头皮继续陪笑,“县尊一路辛苦,若先去后头歇一歇,换口热茶,再等县丞与主簿到了……”
杨暄没动。
他站在院中,听完西墙外那阵熟得像自家后巷的盐车声,便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后堂不去。”
“就开正堂。”
那书办一愣。
“我说,开正堂。”
杨暄声音不高。
可那句“等县丞与主簿到了”被他这么一截,院里的气就先紧了一层。
他转头看向崔慎。
“记。”
崔慎立刻应声,抬笔便记。
“今日入城时辰,城门杂费棚子是谁坐著,门口是谁先迎,县丞未到,主簿未到,库吏未到,皂隶头未到。”
“还有一句。”
杨暄扫了一眼那书办。
“新令已入门,衙中第一句话,不是报印,不是报册,是劝我先去后堂歇。”
书办额头的汗,当场就出来了。
他原先掛在脸上的那点滑笑,也一下子撑不太住。
阿福站在旁边,差点没忍住抬眼看人。
这位新县令进衙到现在,没砸茶碗,没掀桌子,也没骂人。可只几句话,便先把这座衙门最丟人的那层皮,一片片揭出来了。
“还站著做什么?”
裴照往门边一靠,声音比刀背还平。
“县尊叫开堂。”
书办再不敢拖,忙拱手应是,转身就去喊人。
他一跑,院里其他几个老差也都动了。
有人去推正堂门。
有人去搬案几。
还有个打瞌睡的门子,刚把肩背挺起来,便听见杨暄又道:
“灰不用急著擦。”
那门子动作一僵。
“椅子也不必临时换新的。”
“今日是什么样,便摆什么样。”
他说得平静,院里眾人心里却都一沉。
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
不是这位新县令没看见衙门有多破。
是他既看见了,便偏要让后头来的人也一併看见。
延和站在廊下,听到这里,眉眼微微一动。
她什么都没说,只侧头吩咐采蘩:
“把后车带来的那张小案搬来。”
“再把郡主册封时宫里赏的那只旧铜手炉取来。”
采蘩低声应下,转身去了。
阿福起先还没明白。
等他看见采蘩把东西取来,才忽然反应过来。
这不是摆阔。
是摆名分。
县衙这边故意要把接印办得寒酸、办得像个烂摊子里隨手过一下的旧差事。
那他们这边,便也不靠喊,不靠闹,只拿宗室和朝命原本就该有的体面,压著这场面往正里走。
不多时,正堂便算勉强开出来了。
说是正堂,其实破得很。
堂上那面“明镜高悬”的旧匾早发了乌,靠墙两把椅子一高一低,案上有层擦不净的灰,连案脚都有一边拿碎木片垫著。
可就是这样一座堂,门一开,味道便全变了。
不管它多破。
它终究还是县衙正堂。
朝廷的印,便只能在这儿接。
杨暄没先上去坐,只让人把接印该用的案几摆好,又吩咐一句:
“堂门別关。”
“院门也別拦。”
“今日谁想来看,都让他看。”
这句话一落,连崔慎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旁人若是新到这种地方,多半第一反应是先清场,先关门,把自家那点狼狈遮一遮。
可杨暄恰恰相反。
他就是要把门开著。
让县里这些人都看看,朝廷派下来的新县令不是在后头躲著喝热茶,也不是一进门就先被他们拖进那套“改日再说”的旧路子里。
今日这印,就在眾人眼皮底下接。
谁轻慢,谁敷衍,谁想笑,谁又先站出来替人试口风,全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