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
他顿了顿,眼里慢慢亮起来。
“今日堂上最不急著走的,不是衙里人。”
“是外头来看的那几张脸。”
“他们看的不是接印成不成。”
“是你接了印之后,第一步会往哪边落。”
杨暄点头。
“不错。”
他说著,把那方刚接到手里的旧印轻轻敲在案边。
“印,是接了。”
“可印只是壳。”
“壳拿到手,才算进门。”
“接下来,才轮到看这壳里头,到底还藏著多少只手。”
裴照站在门边,问:
“今晚先盯谁?”
杨暄抬眼,看向院外天色。
天还没黑透。
可盐井县这地方的风,已经开始往各条缝里钻了。
“先不用急著拿人。”
“今夜,先看谁去报信,谁去串门,谁会替县衙里那几份封礼发愁。”
他把那张缺册单压在印匣底下,声音依旧不高。
“今日他们都当这场接印,是来看看我笑话。”
“那便叫他们回去后先明白一件事。”
“笑话看完了。”
“下面就要开始动真格了。”
......
堂外风声起了之后,正堂里反倒更显静。
不是那种真静。
是人都走了,气却还没散的静。
院墙边那几份贴著封条的礼,像几块压著字的石头,谁看一眼,谁都知道今日这场接印不会就这么算了。
阿福把半扇院门掩住,回头时还朝外头探了一眼。
门外天色已经往下沉了。
盐井县这地方,到了傍晚,风里竟也有股发咸的潮气,像谁把盐滷煮开了,又拿湿布捂在了人鼻口上。
“公子。”
阿福低声道:
“方才出去的那些人,脚都挺快。”
“快是对的。”
杨暄还坐在堂上那把高低不平的旧椅里,指尖轻轻敲了下印匣。
“今天堂上这些话,谁带回去得越快,后头的人心里便越不稳。”
崔慎把手里那几页纸重新理好,放到案边。
“只是光乱还不够。”
“咱们得趁他们乱的时候,先把盐井县这层壳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烂帐、烂人、烂规矩,看实了。”
韩季通站在下头,闻言抬了抬眼。
他今日看了一整场。
越看,越觉得这位新县令和他先前见过的那些官,確实不是一路。
有的人是刚到地方,先要摆威风。
有的人则是刚到地方,先要给自己留退路。
眼前这位不是。
他像个下棋的。
“郎君。”
韩季通终於开口。
“若真要看实,今晚便別先看库。”
“哦?”
杨暄看向他。
“为何?”
“因为库最容易做假。”
韩季通声音还哑著,脸色也没完全缓过来,可话已经稳了。
“空库能先塞点烂粮,缺银能先挪几串旧钱,连封条都能临时补。”
“可册子不一样。”
“册子一旦烂透了,临时再往上糊,最容易露口子。”
崔慎眼神一亮。
“先翻册。”
韩季通点头。
“户籍册、徭役簿、皂隶花名、库房封存册、盐课边册。”
“这几样只要一併摊开,不用太久,便能看出这衙门是单纯懒,还是早被人掏空了。”
杨暄嗯了一声。
“那就不等。”
“阿福。”
“在。”
“去催。”
“缺册单上今晚该补来的,少一样都不行。”
“谁敢说找不到、拿不出、明日再送,你就把名字记得更清楚些。”
阿福应了一声,扭头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