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慎一页一页往下对。
越对,声音越低。
“青岙井,今春三月,旧井课记出盐一百七十六担。”
“分运册改后,成了一百一十二。”
“边册再往下走,只认了九十七。”
“再看四月。”
“旧册一百八十三。”
“分运一百二十。”
“边册九十八。”
“五月更狠。”
“旧册一百六十九。”
“边册直接掉到八十四。”
阿福听得头都大了。
“这不是明抢么?”
“若只是明抢,反倒好查。”
崔慎把三册往中间一推。
“你看,他们不是每月都按一个数往下抹。”
“有时抹成损耗,有时抹成潮坏,有时抹进转运路折,有时乾脆抹进『州里暂借』。”
“这说明写帐的人不是一个。”
“至少有三层手,在不同地方各抹一道。”
韩季通眼里那点疲意,慢慢变成了发沉的冷。
“井户头先吃井口。”
“牙行再洗货帐。”
“马帮和脚夫头目再从路上吃一层。”
“进城后,称重那边还有人能再动手。”
“最后走到州里,剩多少、报多少,又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青岙井名义上是官井,实际却是谁都能咬一口。”
崔慎忽然问:
“那县衙拿什么?”
韩季通看了他一眼。
“空名。”
“空文。”
“再加一口能让上头说得过去的官面样子。”
“县里名义上还管著井。”
“印信也还在。”
“可真到了出盐、过秤、转运、卖出去、洗回帐这一步,县衙能插进去的地方,早被一层层挤没了。”
闻伯听到这里,忍不住道:
“那这地方还算什么官井?”
韩季通低低吐出一口气。
“算一块掛著官名、养活外头一串人的肉。”
堂里一时无人说话。
外头风吹过旧窗纸,发出一点轻轻的扑响。
杨暄垂著眼,看著那三册簿子。
半晌,他才问:
“只青岙井如此?”
“別的井没这么肥。”
韩季通答得很快。
“可路数差不多。”
“只不过青岙井最肥,牵的人最多,也最没人敢碰。”
“其余几口井,有的归田家压著,有的走胡荣那条盐行线,有的明著还在衙门点册,暗里却早和外头分了帐。”
崔慎听到这里,终於把心里那点模糊的东西彻底串起来了。
他看向杨暄,声音发紧。
“郎君。”
“盐井县穷,不是因为这里出不起盐,也不是因为这地方人少地薄。”
“是因为这里最值钱的东西,根本没往县里落。”
“钱不是没有。”
“是都被別人装走了。”
杨暄抬起眼。
烛火映著他那张还带病气的脸,显得更白。
可他眼底那点神色,却一点点沉下来。
“对。”
“姚州之穷,不是没钱。”
“是钱都被人装进口袋里了,县衙手里只剩张空皮。”
这句话落下,堂里的几个人心里都跟著一紧。
因为到这一步,他们才算真正看清。
盐井县的难,不是来了个新县令,把门口那堆老滑头打一顿、骂一顿就能转过来的。
这是整个壳子早就被掏空了。
你坐到这把椅子上时,看著是接了一个县。
其实接到手里的,只是別人吃剩下的一层骨头。
延和把那本月给簿轻轻合上,问韩季通:
“既然盐和钱都在外头走,那县里这些人,靠什么还肯守著这副烂壳?”
韩季通看了她一眼。
“靠沾。”
“县丞、主簿要的是位置。”
“书办、皂隶头、库吏、门子这些人,要的是路。”
“井上真肥肉,他们未必能大口吃。”
“可只要守著县衙这层皮,外头谁要补章、递话、压人、拦人、改个名、换个口风,都绕不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