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顿了一下,便陪著笑回:
“县尊新到,不知本县旧情。盐井县穷,皂隶名虽在册,平日却不是时时都拴在衙里。有人去城门,有人去夜巡,有人替南场那边跑腿,也有人兼著別的杂事……”
“也就是说,人不齐,是旧例?”
“算是。”
何六笑得更圆了些。
“边地衙门都这样。若真死按长安那些规矩,下面的活反倒转不开。”
这话一落,院门外那几个看热闹的百姓神色便都活了一点。
对。
旧例。
盐井县就是这么过日子的。
新县令若真想把这里一刀切成长安衙门那样,头一个不服的,绝不会只有何六。
杨暄点点头,像是认可了这说法。
“那便再问第二件。”
崔慎又把另一册翻开。
“昨夜我看月给簿,皂隶口粮这一月支了两次,巡夜灯油记了三份,巡夜补役钱也发了。你方才说,有人去夜巡,有人去城门,有人替南场跑腿。”
“好。”
杨暄看著何六。
“把人名报出来。”
何六笑意微僵。
“县尊,这种细活,得等小的回头去把人再一一叫齐……”
“你是皂隶头。”
杨暄淡淡打断他。
“你若连谁领了口粮、谁拿了补役钱、谁昨夜当值都说不出,盐井县衙养你做什么?”
这话落下,何六嘴角那点笑终於有些掛不住了。
他没想到,这位新县令看著年轻,下手却不往大处飘,专捅这种最叫人没法糊的话口。
因为这不是问罪。
这是让你当眾回人。
你若回不清,先丟的就是脸。
何六只得硬著头皮往下报了几个名字。
“赵七昨夜巡街。”
“马旺替南场送信。”
“周癩子在城门口帮著看棚……”
他还没说完,崔慎已低头在另一页纸上扫了一眼。
“赵七?”
“皂隶花名上,赵七后头没手印,连籍贯都未全。昨夜巡夜补役钱却记到他头上两回。”
“马旺?”
“徭役簿里,此人三月便批了病废,四月又在押解名簿里领过脚钱。”
“周癩子更有意思。”
崔慎抬起眼,语气淡得很。
“昨日你带来的当值名簿里,城门口看棚的写的是何二狗和梁四。怎么今早到了你嘴里,又成了周癩子?”
这三句一落,院里院外便全静了一层。
何六心里一沉。
他昨夜回去后就在想,新县令就算真翻册,一晚上也最多翻个大概。
只要自己今日嘴硬一点,拖一点,再把县丞、主簿那边等来,事情就还有转圜。
谁料眼前这阵势,分明是有人连夜把口子都理清了。
何六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住心头那点虚,挤出一句:
“册子毕竟是死的,人是活的。县里有些活,本就转得快,今天张三明天李四,也不算奇怪。”
“不奇怪?”
杨暄抬了抬下巴。
“那便说城门杂费。”
阿福立刻把昨夜抽出来的那页流水摆到了最上头。
“修沟钱、净沟钱、修棚钱、临时拿人脚力钱。”
杨暄一项项念过去,声音不高,却让院门口那几个今早刚从城门口来的脚夫都下意识竖起耳朵。
“你带来的人,是城门口记帐的?”
那短褂帐房见杨暄点到自己,只得上前一步,连忙拱手。
“小的赵算盘,替棚子记帐。”
“好。”
杨暄看著他。
“我昨日入城,棚子歪著,木案裂著,沟边全是淤泥。你帐上写,过去三月修棚两回,净沟四回,脚力钱每月都支。那我问你,棚是谁修的,沟是谁清的,脚力钱又给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