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回话,你口不对簿。”
“如今在我衙门口,还敢把『混口饭吃』和『旧规矩』摆到一处,替那些脏帐撑门面。”
杨暄看著何六,声音一点点压下去。
“何六,你是觉得我年轻,还是觉得这盐井县真就没人管得了你?”
最后一句落下时,檐下安静得连风声都显了出来。
何六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两分。
他原本以为,新县令就算动怒,也该先衝著县丞、主簿那边去,或者先把大帐摆出来唬人。
谁知对方根本不急著碰大的,只死死按著自己这一截往下砸。
人被逼到这一步,再缩,往后在盐井县地面上就真別做人了。
何六心一横,乾脆把那层笑皮也撕了。
“县尊既然要这么说,那小的也只能说句实话。”
“盐井县这地方,衙门里的差役、门口的棚子、街面上替人看场的閒汉,本就是一根藤上的。”
“今天您拿小的开刀,明天这些活没人接,城门口出了乱、街上闹了事、南场那边断了人,最后难看的还是衙门。”
“到时候,县尊总不能事事都指著这几位长安带来的人吧?”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眼神还往裴照和鲁成那边扫了一下。
院门外那几个原本只敢低声议论的人,也全都不出声了。
他们也在看。
看这位新县令真撞上这种地头上的硬茬时,是会顺势缓下来,还是会咬著往前走。
杨暄却没立刻答他。
他只是轻轻抬手,把昨夜理出来的几页纸併到一起。
“你说得好。”
“那我便也说句实话。”
“城门口那口钱,不是你何六一个人吃。”
“皂隶花名、巡夜补役、净沟修棚,也不是你一个人做假。”
“可今天我不找別人,只找你。”
“因为你站在衙门这层皮最外头。”
“你吃的是小口,走的是小路,传的是小话,可偏偏最会拿这点小路小口,去替后头那群真吃肉的人探风、挡刀、嚇唬新来的官。”
“我若连你都按不住,还谈什么县丞、主簿,谈什么盐井、谈什么规矩?”
这话一下就把何六钉死了。
何六胸口猛地一堵,张口就想再顶一句:“县尊无凭无据,便要拿人么?”
可话刚到嘴边,杨暄已先一步开口。
“凭据?”
“你要凭据,我给你。”
他抬手点了点案上的三本册子。
“花名、当值、杂支,三样对不上。”
“昨日你当值在堂,夜里却未在衙中候令。”
“今早叫你回话,你人带来了,帐带不清,人名也说不明。”
“你身为皂隶头,衙前抗命,公事餬口,借差役名头护城门杂费。这几条,哪一条不是凭据?”
“还是你以为,非要等你把帐银捧到我面前,我才能办你?”
何六被这几句压得脸色发青。
眼见话口已经被彻底封住,心头那股火终於压不住了。
他猛地回头朝门边那拿短棍的閒汉喝了一声:“你们就站著看?”
这一下,院里的气瞬间绷紧。
那拿短棍的閒汉也是吃这一口横气饭的。
平日里县衙门口、城门棚子、西市口闹起摩擦,靠的就是他们这些人往前一顶。
谁知今日被裴照压在门边,本就窝著火,这会儿被何六一吼,脸上也掛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握著短棍便往前迈了一步。
“县尊查帐归查帐,可也不能这么欺地头上的人吧?”
“何头儿这些年替县里跑前跑后,没有功也有苦。您一到任便这么下脸子,往后谁还替衙门卖命?”
他嘴上说著“替衙门卖命”,脚下却已经踩进了衙门石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