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別激动——”
“我不激动?!”他妈的声音又高了,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敘利亚那个破地方连电都不稳定,还发火箭?!”
“我儿子在战乱国家,突然让人送来5万美金,还说是发火箭的订单,你让我不激动?!阿正,你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在干什么违法的事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陈正赶紧摆手,虽然他妈看不见,“我做的都是正经生意,您生的儿子什么性格您还不知道吗?我这个人。”
“您放心,你儿子不会做傻事,这钱来路清白,都是正经订单赚的。”
只是客户不正经罢了。
“什么订单能赚这么多?几天就5万美金?”
“阿正。”
他妈终於开口了,声音忽然低下去,“你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在那边加工不该加的东西了?”
陈正握著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妈,您想什么呢?”他说,语气轻鬆得像在聊家常,“敘利亚这边卖军火的都是什么人?都是那些大部落的酋长、大军阀、还有外国情报机构的人。我一个开数控工具机的,我卖军火?我卖给谁去?”
“没人要的,你別看中东现在闹得厉害,但有些生意不是我们可以做的。”
“就是普通的机械加工订单。”陈正继续说,“这边的局势你也知道,很多工厂都关了,能接活的少,价格自然就高了,就跟咱们国內那年非典的时候,涨价一个道理。”
“真的?”
“真的。”
陈正说,“妈,我让人给你和我爸买了机票,你们先去杜拜,那边医疗条件好,先给我爸做个全面检查。”
“机票多少钱?”
“不贵,你別管了。”
“那怎么行——”
“妈。”陈正打断她,语气认真起来,“我爸的命比什么都重要。钱的事你別操心,我来想办法。”
电话那头传来他妈吸鼻子的声音,很轻,但陈正听见了。
“行。”“那你注意安全。如果发生什么问题,就赶紧跑,东西不要了也不要紧,人没事就行。”
“知道了,妈。”
“还有,你爸这边的事,你別太操心。医生说心臟的问题不大,能治好。”
“好。”
“那你忙吧,別太累了。”
“嗯。”
电话掛了。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把烟叼回嘴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他正要把菸头掐灭,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李阳。
陈正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炸了。
“陈哥!乔叔回来了!”
陈正忙问:“怎么回来的?”
李阳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厂门口有人按喇叭。我出去一看,乔叔就坐在门口的地上,浑身是伤,那辆车扔下他就跑了。我都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车,黑灯瞎火的,就看见两个尾灯,拐个弯就没影了。”
“伤得怎么样?”
“不太好。”
李阳的声音沉下来,“脸上全是伤,眼睛肿得睁不开,手上也有伤,陈哥,您还是过来看看吧,在德拉市医院,二楼外科。”
“我马上到。”
陈正掛了电话,把菸头掐灭在窗台上,转身就往楼下跑。
楼梯铁焊的,每一步踩上去都咣咣响,震得整个楼道都在颤。
他衝进车间,光头正在德玛吉前面调程序,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大眼睛眨巴了一下。
“光头,看好厂子,我出去一趟。谁来都別开门,听见没有?”
“咕!”光头双脚一併,敬了个军礼。
陈正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柴油机吭哧吭哧响了几声,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他掛上倒挡,皮卡退出院子,调头,朝医院的方向开。
早晨的德拉市跟白天不一样。
街上没什么人,空气里有一股凉意,混著灰尘和垃圾烧焦的味道。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陈正看见路边停著两辆军车,墨绿色的,车顶上架著机枪。
几个士兵蹲在车旁边抽菸,菸头在晨光里一明一暗的。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陈正一眼,目光在他的皮卡上停留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抽菸。
陈正把油门踩深了一点。
医院到了。
他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的停车场里,锁好车门,快步走进医院。
大堂里的消毒水味道还是那么浓,混著廉价香水的味道,闻著让人有点头晕。
地上还是那种水磨石的,有些地方裂了缝,缝隙里塞满了黑色的灰尘。
墙边的塑料椅子上坐著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发呆。
陈正上了二楼,往外科的方向走。
走廊里已经有护士在推车了,轮子在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老鼠在叫。
空气里有一股药味,混著碘伏和酒精的味道,刺得鼻子发酸。
外科在走廊尽头,门半开著。
陈正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四人病房,三张床上躺著人,靠窗那张空著。
乔根躺在最靠近门口的那张床上,身上盖著一条白色的薄被子,手腕上扎著留置针,连著一根细细的输液管。
他的脸上全是伤——左眼眶乌青发紫,肿得几乎睁不开,右脸颊有一道口子,缝了几针,黑色的线头还露在外面,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乾裂起皮,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他的双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指甲盖……
陈正看了一眼,心里猛地一抽。
十个指甲盖,全没了。
露出来的甲床是暗红色的,上面涂著黄色的碘伏,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组织液。
那双手以前陈正见过,干了大半辈子钢材生意,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盖厚实发黄。现在那双手肿得不像样子,像两只被踩烂的茄子。
李阳坐在床边的摺叠椅上,眼睛红红的。
看见陈正进来,他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指了指床上的乔根。
乔根的眼睛半睁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右眼稍微好一点,但也是乌青的。他看见陈正,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
陈正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乔叔。”他叫了一声。
乔根的右眼转了转,看著他,嘴唇又动了一下。
“阿……阿正……”
“乔叔,別说话。”陈正伸手握住他的手,但不敢用力,那双手肿得碰一下都像要破皮似的,“你先休息,养伤要紧。”
乔根的右眼眶红了。
眼泪从那只勉强能睁开的眼睛里涌出来,顺著乌青的眼眶往下淌,流过脸颊上那道缝了线的伤口,流过乾裂起皮的嘴唇,滴在白色的枕头上。
“阿正,回家,我准备回家了,本地人不讲道理,臥槽他妈了隔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