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媚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敛去笑意,一字一顿道:“我与灵儿情同姐妹,她被抓,我不能见死不救。”
“执迷不悟。”柳七霍然起身,手指几乎点到苏媚鼻尖,“你这是要害死我们!”
“是又如何?”
苏媚不退反进,冷冷顶了回去。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像两柄无声交锋的刀。
周大海站在一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叫什么事。
一个是练气八层的苏媚,闻香楼总管,一个是练气八层的柳七,斥候队长,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
这两人掐起来,他一个练气五层的嘍囉夹在中间,跟站在两只斗鸡中间的鵪鶉有什么区別。
早知道就不该跟著来。
不,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接这趟联络的活儿。
他正自怨自艾,忽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內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此人体型壮硕,身高八尺有余,站在门口时,整个门框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他弯腰跨过门槛,落步时地板微微震颤,活像一头直立行走的熊。
苏媚脸上的冷意消失了。
柳七脸上的怒意消失了。
周大海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三人面上,竟齐齐露出恭谨之色。
熊辟海没看他们,他径直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望著下方街面上往来的行人。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
“阮灵儿早年间为帮內出了大力。”
“苏媚这么多年在闻香楼,也不容易。”
“帮內不会见死不救。”
此言一出,苏媚心头那块悬了几日的石头轰然落地。
她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多谢熊大哥。”
柳七却急了,他上前两步,声音不由拔高:“熊大哥,那荒岛明摆著是陷阱啊,咱们……”
“柳七。”
熊辟海打断他,冷冷道:“这是书生的意思。”
书生。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柳七头顶。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来。
书生足智多谋,算无遗策,帮主整个巨鯨帮上下,对他可谓言听计从。
可他怎么会下这种命令?
那荒岛之约,分明是沐家设好的套,等著他们往里钻,书生不可能看不出来。
明知是陷阱,还让他们往里跳?
柳七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再露分毫,只低下头,拱手道:“知道了。”
苏媚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柳七吃瘪,她自然高兴。
不过这点快意转瞬即逝,她收敛神色,看向窗前那道身影,问道:“熊大哥,此番有多少人手?那李平可不简单,而且他们有了防范,做足了准备,咱们可要多带点人。”
熊辟海转过身来。
晨光从窗缝中透入,照亮他半张脸。
五官粗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两块黑曜石,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你,柳七,周大海,陶三。”
五个人?苏媚暗自盘算。
她和柳七都是练气后期,周大海和陶三虽是练气中期,但一个熟悉航道,一个精於水下功夫,各有所长。
再加上熊辟海这个练气圆满,这份战力,放在这片海域,足以横著走。
可问题是沐家坊市里,有筑基坐镇。
苏媚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熊大哥,沐家那位筑基……”
“放心,那人不会出手。”熊辟海淡淡道。
许是觉得不够让人信服,他又补了一句:“书生亲自说的。”
书生。
又是这两个字。
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屋內眾人齐齐点了点头,再无一人有顾虑。
柳七也低下了头。
苏媚嘴角的弧度又翘了起来。
周大海如蒙大赦,悄悄吐出一口浊气。
唯有熊辟海依旧面无表情。
……
……
翌日。
天刚蒙蒙亮,海上灰濛濛的一片,水天之间分不清界限。
坊市码头,几艘渡船还静静泊著,船夫们尚未起身。
一艘乌篷小舟悄无声息地解开缆绳,船桨划破水面,缓缓驶出。
船內,熊辟海坐在正中央,背靠舱壁,双目微闔,像是在闭目养神。
他呼吸绵长,胸口起伏的幅度极小,若不细看,几乎以为这是一尊石像。
苏媚和柳七对坐在船舷两侧。
苏媚手中握著一柄短刀,刀身不过一尺二寸,通体银白。
她取出一块软布,沾了些许油脂,沿著刀脊一寸寸擦拭。
柳七则在整理符籙。
他从怀中取出一沓黄纸符,一张张摊开,检查纹路是否完好,检完一张,便收回袖中,再取下一张,动作一丝不苟。
两人各自忙著手里的活儿,谁也不看谁。
但每一次目光偶然交匯,空气中便会擦出几点火星子。
昨日那场爭执,並未因熊辟海一锤定音而真正消解。
只是被书生二字压了下去,像炭火覆了一层灰,看著是熄了,拨开照样烫手。
周大海坐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舱內气氛沉闷得像灌了铅。
他忍了又忍,终於受不了了。
“我去外边看著。”
丟下这句话,他逃也似的钻出船舱。
船头,海风迎面扑来,带著咸腥味。
周大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太阳正从海平面上升起,晨雾渐散,能见度一点点扩大。
周大海望著前方,心里忽然有些发空。
他对这片海域太熟了,哪块礁石在涨潮时会被淹没,哪条航道底下藏著暗流,哪座岛的背风面適合泊船,几乎是闭著眼都能数出来。
正因熟悉,他在帮內的活儿一直是出海联络,驾一艘小船,在各个据点之间传递消息,接应帮眾。
说得好听是联络,但实际上就是个跑腿的。
也正因如此,杀人放火的事从没轮到他头上。
如此浑浑噩噩过了多年,周大海修为不温不火,加上年纪上来了,便熄了心思,想安稳过日子。
这不,去年娶了媳妇,前不久刚生下个男婴,母子俩都安置在溪口坊市。
只是他哪能想到,这趟联络,竟把自己也牵扯进来了。
“这次过后,我也该收手了。”
“回去就跟媳妇说,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种几亩地,养几只鸡。再也不掺和这些事了。”
话音刚落,船头前方的水面忽然破开。
一颗脑袋冒了出来。
尖嘴,猴腮,两只眼睛滴溜溜转,鬼头鬼脑的,出水时愣是没发出一点声响。
周大海被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船头栽下去。
待看清那张脸,他一股火直衝脑门,破口大骂:“陶三,大早上的,吭一声要死啊?”
陶三抹了把脸上的水,咧嘴一笑:“水下功夫,要的就是出其不意,吭了声还算什么水下功夫?”
他双手一撑船舷,像条泥鰍似的滑了上来。
周大海嫌恶地往旁边挪了半步,问道:“探寻完了?”
陶三点点头,甩了甩头髮上的水。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