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七眯起眼睛,目光从黑色粽子上移开,扫向空地对面。
那里站著四名修士,三个呈品字形占位,將黑色粽子护在身后。
为首一人锦衣佩剑,面容俊朗,神色沉稳,正是沐方旭。
他身后两人,一个手持铜镜,一个倒提长枪,都是炼气后期的修为。
还有一人站在稍侧的位置,负手而立,正是李平。
苏媚没有看沐方旭,没有看李平,没有看任何一名修士。
她的目光从踏入空地的第一刻起,就死死锁在那个人形黑色粽子上。
黑布缝隙间露出的一点水蓝色衣料,她认得,这是阮灵儿的衣裳。
她呼吸急促起来,不由喊了一声:“灵儿!”
那黑色粽子蠕动了一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哼唧声,含含糊糊,听不清是什么。
但在苏媚耳中,那就是回应。
她心头像是被人攥了一把,而后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刺向沐方旭:“还不放人?”
沐方旭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苏媚脸上扫过,又扫过柳七、陶三、周大海,最后落在熊辟海身上,停了一停,然后又重新看向苏媚。
先是疑惑,继而惊讶,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
“苏总管?”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场地上清晰可闻。
身后的沐铭和沐定元闻言,面色齐齐一变。
苏媚,闻香楼总管,那可是在沐家坊市整整待了十年。
这期间,她经手了多少楼中事务,接待了多少往来修士,掌握了多少沐家的內部消息?
想到这里,沐方旭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真没想到,原来问题出在苏总管这里。”
李平站在侧位,目光落在苏媚身上,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在翻江倒海。
闻香楼他去过不止一次,苏媚也见过不止一面。
曾经他觉得苏媚的眼光看他有些审视,现在回想起来,不禁恍然。
苏媚迎著沐方旭的目光,腰背挺得笔直。
从阮灵儿被抓走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
既然已经暴露,那就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她盯著沐方旭,没有接他的话,只一字一顿道:“放人。”
沐方旭依旧没有动,他看著苏媚,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困惑。
“苏总管,我们沐家对待外人向来和煦,这么多年,对於你更是从无苛责。”
“为何如此?”
这话问得平静,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出底下压著的怒火。
沐家坐镇溪口方市多年,自詡对这方水域了如指掌。
结果呢?巨鯨帮的人就藏在眼皮子底下,藏在坊市最热闹的闻香楼里,一藏就是十年。
这要是传出去,沐家的脸面往哪搁?
对於沐方旭而言,更是污点。
苏媚沉默了片刻,她当然听得懂沐方旭话里的意思,也看得到沐家眾人脸上的难堪。
但她说不出道歉的话,毕竟各为其主,没什么可道歉的。
“沐家很好,待我也不错,但可惜我苏媚是无福之人,没有早点遇到沐家。”苏媚道。
这话说得巧妙,言外之意,不是我苏媚背叛沐家,而是我本就是巨鯨帮的人,来沐家之前就是了,只不过你们没发现而已。
沐家眾人听了,面色果然缓和了些许。
被渗透和被背叛终究是两回事。
沐方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有些事问到这个份上就够了,再多说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他的目光越过苏媚,落在她身后那道壮硕的身影上。
八尺有余的身高,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沐方旭心中微凛,他见过这个人的画像,沐家搜集大黑海劫修情报时,第一个画的就是此人。
“这位莫非是巨鯨帮的熊道友?”
熊辟海抬了抬眼皮,听到沐方旭点名,咧嘴一笑:“早听闻沐家有个麒麟子,来溪口方市短短两年,便將周围的劫修治理得服服帖帖。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能如此顺利,还要托熊道友的福。”沐方旭道。
“哦?”
“若非熊道友近年少有外出,想来清理过程不会这么容易。”
这是实话。
巨鯨帮是大黑海第一大劫修团伙,名声在外。
熊辟海作为巨鯨帮的金牌打手,这些年不知劫了多少商船,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
但这两年,他忽然销声匿跡了。
不单是他,整个巨鯨帮都少有活动。
而大黑海的劫修们向来以巨鯨帮马首是瞻,巨鯨帮更是风向標。
他们一动,底下的小团伙就跟著动,他们一静,底下的小团伙就望风行事,收敛爪牙。
团伙不动,剩下的就只是些单打独斗的虾兵蟹將,沐家清理起来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从这个角度来说,沐家確实该感谢巨鯨帮。
熊辟海没有接话,沐方旭也不在意,他话锋一转,又道:“听闻熊道友五年前便已是练气圆满,这么久过去,可是已然筑基成功?”
熊辟海冷笑一声:“要是筑基,你们不早跑了?”
沐方旭笑著点了点头,心中暗自鬆了口气。
自沐家决心治理溪口方市以来,对大黑海附近的劫修情报都极为重视。
哪个团伙,在哪儿活动,成员几个,修为几何,这些东西都有详细记录。
沐方旭接手坊市后,更是將情报网铺到了每一座有修士活动的岛屿。
唯独巨鯨帮是例外。
这团伙声名最大,但行事最为隱蔽。
除了熊辟海等几个声名在外的高手,时至今日,沐家都不清楚巨鯨帮到底有多少人,核心成员有哪些。
苏媚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一个练气后期的修士,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藏了十年,若不是这次阮灵儿被抓,她恐怕还能继续藏下去。
巨鯨帮在沐家坊市里,还有没有第二个苏媚?
一念至此,沐方旭后背不禁发凉。
借著这个机会,他想多探寻一二,哪怕多套出一句话,也是好的。
他正要开口,却见熊辟海忽然抬起一只手,缓缓道:“该说的也都说了。”
“抓灵儿一事,是怎么个说法?划出个道来吧。”